这样的姚窕是他不曾见过的。

几秒后，贺珏清收回目光，“基层工作要秉持务实态度。既要看得见成效摸得着底数，也扛得住督查。目前看来，你们凤岗镇做得不错。”

一句公开表扬，让杨鑫宇脸上笑意舒展。

他想，这个姚窕，是块难得的好苗子，得重点培养。

这应变能力，可是少有的。

调研继续推进。

他们一路走访产业基地、民生水渠、村居文化广场，每一处点位但凡问到细碎深水区的问题，姚窕总能精准补位、稳妥应答。

但她不抢领导风头，也不会越位表态，该领导说的，她闭口不言；该基层补位的，她也没推诿。

整整一上午的实地调研，贺珏清没有挑出太多的问题。

正午调研收尾，队伍折返镇署大院。

大院饭堂已经准备好了工作餐招待调研组。

跟在队伍后面走进饭堂。

平时他们的午餐也是在这里解决的。

不过今天要招待领导，每桌的菜式虽然也都是十二道菜，但却有六道硬菜，比平时吃的丰富多了。

姚窕心想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于是和郑璇在饭堂最角落的地方准备坐下来用餐。

贺珏清坐在主位，视线飘到角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询问道，“杨书记，上次人居环境专项回头看，你们凤岗镇排查出的重难点滞留户，总数多少？目前剩余未整改几户？核心堵点集中在哪？”

杨鑫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大方向的整改成效他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报表总结都可以张口就来，可这种细化到具体户数、剩余存量、逐类堵点的细碎台账数据，他根本记不精准。

基层主官向来抓全盘，谁会去死磕这些琐碎归档数据。

他喉结轻滚，硬着头皮笼统概括：“贺书记，难点户我们一直在攻坚推进，大部分农户思想工作已做通，剩余少数群众诉求复杂，我们持续一户一策跟进……”

空、泛、虚。

全是套话。

贺珏清眸色微淡，抬眼追问，压迫感却渐显：“少数是几户？复杂诉求具体是什么？是政策衔接不到位，还是群众历史遗留问题没解决？”

连续几问，直接堵死了杨鑫宇想模糊应付的余地。

主桌瞬间安静下来。

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立即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宏和周朔对视一眼，苦笑。

这顿饭只怕会消化不良。

他们谁也不敢贸然接话，生怕答错加重问题。

贺珏清督查最厌虚浮敷衍，眼下这局面，等于当众露短板。

杨鑫宇后背冒汗，大脑飞速运转。

下一秒，他脑子里猛地跳出姚窕的名字。

今天一上午调研，所有别人记不住、答不上的细碎台账、精准数据、闭环细则，全是她一口报全、兜底救场。

人居环境整套回头看台账，也是内务科核对整理归档的。

他转头看向周朔，“人居环境回头看的台账是姚窕整理的吗？”

周朔也立刻明白杨鑫宇的用意。

“对，这台账是姚窕梳理的，她最清楚！”

杨鑫宇松了口气，对贺珏清道，“贺书记，我这就请姚科过来主桌坐，方便您随时提问。”

贺珏清微微颔首。

坐在一旁的祁迎睿起身道，“我和姚科换一下位置！”

周朔哪里敢，连忙道，“我来换就好，祁秘书您坐，您坐。”

说完他快速走到角落的桌子找到姚窕，“姚窕，快跟我来主桌！贺书记问询人居环境回头看难点户数据，这块台账是你整理的，杨书记点名让你过去对接，方便现场应答。”

旁边的郑璇瞬间瞪大眼，满脸猝不及防。

这吃顿饭还不让人安生？

难怪贺珏清的凶名远传。

姚窕心口微顿，她下意识抬眼，越过人群看向主位的那道挺拔身影。

她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好。”然后起身跟着周朔走向主桌。

走到主桌，杨鑫宇把他的位置空出来，笑着对姚窕道，“姚科，你坐这里！”

那是仅次主位的位置。

姚窕却没有惶恐，她微微躬身，轻声问好：“各位领导好。”

对比整桌坐立不安的镇·领导，姚窕太从容淡定了。

这哪里像初入体制内的新人？

这姚窕，真的是姚家村那个经济倒数的村落养出来的？

众人心底不禁泛起嘀咕。

一般乡下姑娘，见到高阶领导，谁不紧张？

可姚窕眉眼清淡，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从容得像是从小就立于这样的高阶场面里，见惯风雨、习以为常一样。

可怎么可能？

除了贺珏清，没人知道，姚窕在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曾端坐过无数场比今天这席面更盛大的宴席。

而他们此刻畏惧的那个坐在主位的男人，曾坐她的身边，拗不过她的任性，为她勺汤夹菜，剥虾壳挑萝卜丝……

姚窕依言落座。

杨鑫宇让出的位置，就在贺珏清身侧。

咫尺之距，近得过分。

她刚坐下来，鼻尖隐约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是时隔半年，她以为自己早已淡忘的气息，也是她常嫌弃的味道。

心脏极轻地漏跳一拍，却被她强行压平。

姚窕摆正坐姿，双手轻放在桌前，黑色记录本叠放在手边，做好随时应答工作的准备。

杨鑫宇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暗暗庆幸自己关键时刻能想到姚窕，总算解了方才的窘迫僵局。

可就在姚窕准备开口应答的瞬间——

贺珏清拿起手边的筷子，淡扫过满桌拘谨的众人，轻声开口：“工作暂放。”

“先吃饭，公事饭后再谈。”

一句话，轻轻落下。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到这个转折。

刚才他还步步紧逼、字字追问，气场凛冽，非要抠出精准数据、压实基层短板，逼得整个班子满头冷汗、无从招架。

可现在找来能应答的人了，他又骤然收手，暂停所有督查问询。

果然，上位者的心难测。

说不定刚刚就是想诈他们有没有整改，如今看到姚窕过来应答，知道他们确实有落实到位，才放过他们。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杨鑫宇想通个中缘由，也笑着热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