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辛苦贺书记一行下沉基层、实地督导，帮我们找出工作短板、理清整改方向。凤岗镇后续一定对标抓实，把人居环境、产业富民各项工作做细做实，不浮于表面。”

席间有人顺势想要倒酒助兴，缓和方才紧绷的气氛。

只是酒瓶刚拿上桌，贺珏清目光淡淡扫过，“下午还有座谈会就不饮酒了，工作餐从简。”

众人立刻应声：“是是是，听贺书记安排！”

没人敢异议。

桌上撤下酒水，众人只以茶水代饮，互相致意，倒也不会冷场。

姚窕拿起公筷，看着转动的餐盘，一时不知从哪下筷。

突然，右侧的男人伸手定住转盘，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姚窕也趁着转盘停下来的间隙夹了一块。

就这样，贺珏清停转盘夹，姚窕也跟着夹，倒也吃了不少。

只是余光扫到贺珏清的碗，他夹的肉菜大多都还没吃。

他吃肉菜不多，不过米饭倒是吃完了。

祁迎睿要给他添饭，他抬手拒绝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姚窕吃饱放下筷子喝水，他也放下筷子。

其他人一看他放筷子，也都放下来了。

姚窕并不意外，体制内的规矩向来如此，主位领导停筷，全场便无人敢继续用餐，哪怕碗里饭菜尚余大半，也都要齐齐端正坐姿，静待散席。

她大四在省府办实习，也在省府办的饭堂吃饭，有时父亲吃完，大家都停筷了，父亲看她还没吃完，就会给她多夹几筷子肉菜，让她慢点吃。

那时同桌的领导比眼前这些领导不知要高多少级别，他们大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都迁就她。

可如今……

她看了眼放在餐桌边沿的那只修长的手，指尖轻轻地敲着桌面。

没有声音。

可姚窕却知道，这是他在等待的信号。

等待什么？

姚窕喝完水，将水杯放到桌上，便听到他说，“大家休整半个钟。”

“半小时后会议室集合，召开座谈会，复盘今日调研问题，部署后续整改工作。”

“是！”全场整齐应和。

话音落下，贺珏清率先起身，朝祁迎睿看了眼。

祁迎睿立刻会意，笑着对姚窕道，“姚科，麻烦你过来书记这边回一下人居环境回头看的难点户数据。”

姚窕一愣，连忙应道，“明白！”然后跟在祁迎睿身后。

周朔和郑璇也立刻紧张起来，毕竟他们同属内务科，“需要我们帮忙准备台账吗？”

姚窕摇头，低声道，“我手机里有上传的数据，可以直接看。”

郑璇同情地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连半个小时休息都没有，刚吃完饭就得被大领导叫去问话，着实惨了点。

姚窕跟着来到调研组的临时办公间。

贺珏清示意她坐下。

祁迎睿则退出去拿矿泉水。

“贺书记……关于人居环境回头看的……”

“现在连哥哥也不喊了吗？”贺珏清打断她的话。

姚窕顿住。

她没想到贺珏清会和她说这样的话。

他们现在最合适的身份就是把彼此当成陌生人不是吗？

姚窕没有开口。

没有像过去那样亲亲热热地喊他珏清哥哥。

贺珏清看她不开口，门口又响起其他人的脚步声。

他无声叹了口气，拿出一根烟，朝姚窕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说完就点燃一根烟。

姚窕脚步一顿，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

贺珏清看着她离开，脸暗了下来。

过去……

他不会在她面前吸烟。

有时偷吸被她看到，都会被她骂老半天。

江城的人都知道，贺珏清的烟瘾很重，有时处理事情的时候，那烟没有停下过。

偏偏他的未婚妻管得严，有时不小心被撞见，都会第一时间掐灭烟。

也不仅是他，姚书记也怕女儿。

翁婿俩曾在开会时扔烟给彼此，结果实习的姚窕推门进去后忙不迭把烟扔给身边的人，当场甩锅。

当时这事在上层圈子被当作趣事笑话了好一阵。

甚至后来有人劝烟时，还会戏谑一句，“放心，跳跳不在。”

是啊，跳跳不在。

她离开这半年，他的身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会有人骂他抽烟，说他太晚回家。

不会有人缠着他要抱，也不会有人吃顿饭也要他剥虾壳，挑掉不喜欢的香菜胡萝卜。

她说，她把他当哥哥。

她说，她不爱他。

她说，她想退婚。

她说得多决绝？

他……能怎么办？

婚姻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她不愿意，他……只能给她自由！

……

给TM的自由！

他现在只想牢牢捆住她，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半个小时，贺珏清连吸了三支烟才缓下心里头那股憋闷的涩意。

他掐灭最后一支烟，才走入会议室，落座主位。

祁迎睿紧随其后，落座侧位，整理好今日全天的调研记录与台账资料。

所有干部齐刷刷起身，躬身问好：“贺书记好！各位领导好！”

“坐。”

贺珏清声线平淡无波，却自带威压。

众人依次落座。

姚窕坐在内务科专属席位，靠窗一侧，位置不算靠前。

会议正式开始。

贺珏清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今天下沉凤岗镇，实地走访村居、产业基地、民生点位，整体工作有亮点、有落实、有细节，基层干事务实肯干，值得肯定。”

简单一句褒奖，让全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杨鑫宇和陈宏眼底浮出笑意，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可下一秒，贺珏清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但亮点之下，短板突出，问题不容忽视。”

“重表面成效、轻长效管护，重宏观总结、轻微观落地，部分工作台账精细度不均衡，部门联动闭环不够扎实，群众诉求化解仍有滞后性。”

他的话直指痛点。

会议室瞬间再度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抬头，静静听着他的复盘点评，拿出笔快速记下整改问题。

贺珏清条理清晰，逐一点评人居环境整治、特色产业发展、民情化解、网格管理四大核心板块，足足四十分钟，把调研发现的所有细碎问题、流程漏洞、闭环短板，全部逐层剖开，讲得透彻严肃。

杨鑫宇、陈宏以及各部门领导脸色凝重，逐项认领问题，心里清楚贺珏清看着年轻，督查力度却极严，每一处问题都抓得极细，根本蒙混不过去。

整场会议高压严肃，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散场时，杨鑫宇上前询问贺珏清是否留宿，镇里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

贺珏清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多，他们明天要去别的镇，按理说现在就得离开，可他视线看向已经跟着其他工作人员离开的姚窕，拒绝的话改成，“也可！那就麻烦你们了！”

杨鑫宇只是礼貌询问，没想到贺珏清他们真的会住下来，毕竟他们可从没听说调研团会调研完还在当地停驻。

难不成想暗访？

镇里还有哪些地方没做好的？

他们想暗访什么？

今晚不是他值班……

不对，不是他值班也得留下来！

待会群里通知所有班子，全员留守值班，以防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