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写字楼的中央空调还在嗡嗡作响。

楚云绯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第七版了。

这个方案从周一改到周四，甲方换了三个对接人，每个人的意见都像从不同方向扯来的皮筋，绷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过眼睑时带下一片干涩的皮屑。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她的影子在工位隔板上拉长又缩短。

像什么？

像她这三年。

楚云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去够桌角的冷萃咖啡。

杯壁凝着一层水珠，指尖刚触上去，胸口忽然猛地一缩。

那种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攥住她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她整个人弓下去，额头差点磕在键盘上，左手死死按住左胸，指甲隔着衬衫嵌进肉里。

呼吸变得又短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嗓子眼里灌碎玻璃。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那光里闪回的画面比任何一版方案都要清晰。

八小时前，晚上七点十二分。

她提前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把新买的那对定制袖扣装进绒布盒子，打车去了江逸宸的公司楼下。

那对袖扣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铂金材质，内里刻了他名字的缩写，字母是小篆体，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愿意接单的师傅。

她站在写字楼一楼的玻璃幕墙外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正想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隔着那层通透的玻璃，她看见江逸宸站在大厅的休息区，对面是他那个叫周明远的发小。

江逸宸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着靠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在转。

他笑得很松弛，嘴角往一边歪，眼睛微微眯着，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轻慢。

周明远说了句什么，江逸宸低头笑了一声，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被大厅的隔音玻璃削去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楚云绯的耳朵里。

“楚云绯？”

他念她的名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

“玩玩而已。”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歪着头看周明远。

“等把她睡了就甩。”

周明远似乎说了句“人家挺认真的吧”，江逸宸嗤笑一声。

“孤儿好骗，贴钱又懂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压低声音，没有任何心虚，仿佛楚云绯就活该被这样摆在台面上，像一件已经用旧了但还没扔的物件。

楚云绯站在玻璃外面，手指攥紧了那个绒布盒子。

盒子边角硌进她掌心，绒布的柔软和金属的硬边同时陷进她皮肤里。

她没有推门进去，没有质问，没有把袖扣砸在他脸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雨是突然下大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脸上，把她花了二十分钟卷好的头发打回原形。

她在雨里走了快四十分钟才打到车，浑身湿透，裙摆贴着腿，高跟鞋里全是水。

回到工位的时候，群里正好弹出新消息——甲方要求今晚必须出第七版。

她换掉湿衣服，穿着工位抽屉里那件备用卫衣，把头发随便扎起来。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方案，开始改。

从晚上九点改到凌晨三点。

整整六个小时，她没有给江逸宸发一条消息，没有拉黑他，没有删聊天记录。

她只是把袖扣盒子扔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一堆过期的名片、废掉的U盘、不知道哪次活动剩下的胸牌混在一起。

现在，凌晨三点，她的心脏正在用最剧烈的方式提醒她——楚云绯，你这条命，真是便宜透了。

那阵绞痛忽然松了一下，楚云绯以为自己缓过来了。

她张开嘴想大口呼吸，第二波疼痛紧跟着撞上来，比第一波更狠，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掀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右手还想去够桌上的手机。

指尖碰到手机边缘，屏幕亮了一下，是江逸宸的消息。

三个字：“睡了没。”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笑。

笑着笑着，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日光灯的白光、屏幕的蓝光、手机屏幕的暖黄光，全部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有人把一面鼓慢慢摁进水里。

我这条命，真是便宜透了。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楚云绯趴在工位旁边的地板上，卫衣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手机屏幕还亮着，江逸宸的那条“睡了没”在对话框里孤零零地挂着。

三分钟后，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了下去。

办公室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还在闪。

闪一下。

又闪一下。

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灭了。

整层楼陷入黑暗，只有楚云绯电脑屏幕上那个没保存的第七版方案，还亮着幽幽的光。

光标停在文档末尾，一下一下地闪。

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

刺眼的白光。

楚云绯的意识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纸片，一片一片地往一起凑。

她听见声音，很远又很近。

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轮子碾过地面的急促滚动声，还有人在她胸口按压的闷响。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继续按压，别停。”

有人在数数，一、二、三、四。

她的身体被按得一下一下弹起来，又落回去。

她想说我疼，但嘴巴张不开，舌头像被冻住了。

她想说让我死吧，但连这句话都只能烂在意识最深处。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那条线快要拉平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带着颤抖：“张医生——”

“别废话，继续。”

按压的手没有停，一下比一下重。

楚云绯的意识在往下坠，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井，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就在那条线即将彻底拉平的瞬间，一道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识海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