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半碗油渣饭

周卫东坐在门槛上，把半碗油渣炒饭扒了个干净。

米粒裹着油，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头的鸡散养，猪拿泔水喂，油渣也是正经肥膘熬出来的。

随便下锅一炒，比往后那些放了香精的东西强出十里地。

碗筷涮干净，他顺手把门插好。

灶台上还摆着几样半成品。

鸡胸切了丝，剩下的鸡块腌在盆里，猪骨焯过水，香菇泡在碗中。

这些得等他妈回来再动锅，早了凉了不好吃。

这月的油票只剩二两，他拿手指头算了算，紧着用。

灶边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锅台擦得能照见人。

他端着半杯凉白开，靠门框慢慢抿。

水没下去两口，院门那边有响动。

刚才溜出去的那三个，贴着墙根往回溜。

邹小棠在前头探路，邹杏花垫在后头，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周卫东眼皮一抬。

盗圣回宫了。

早上那盘推演里写得明白，邹铁蛋偷了鸡，回头还把屎盆子扣他头上。

鸡是常满囤家的。

那两只老母鸡，宋春娥平时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周卫东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没挪地方。

常满囤也好，邹铁蛋也好，他一个都不待见。

让他们狗咬狗，他懒得伸手。

邹小棠嘴角油光锃亮，瞅见周卫东看她，抬手在嘴上抹了两把。

邹杏花一件小褂上全是油点子，瞧她姐抹嘴，自己也拿袖子蹭。

越蹭越花。

邹小棠拽了拽她哥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邹铁蛋心虚，横过身子把两个妹妹挡在后头。

“瞅啥瞅？我妹妹的脸你也敢看？再瞅我给你一拳！”

拳头扬起来，晃了两下。

他爹走得早，这小子跟着愣柱学了一身混不吝，三句话不到就抬手。

“你妹妹脸上描了花？还怕人瞧。”周卫东笑了一声。

“王八犊子，我打不死你！”

“来，小瘪犊子，你上前来，咱俩比划比划，看谁先趴下。”

周卫东从门槛上站起来。

他比邹铁蛋高出一头，肩膀也宽出一圈。

周建业是工程师，一个月一百二十九块五，家里从没亏过他的嘴。

十一岁的孩子，长得跟十三四的一样。

真要动手，两个邹铁蛋加起来都不够他打。

邹铁蛋往后挪了半步，脖子上那根筋跳了跳。

“哼，你等着，回头我叫你好看！”

话扔下，人已经拽着两个妹妹跑没影了。

打是不敢打的。

跟周卫东动手，他只有挨揍的份。

跑出几步，他才敢回头骂两句，声音小得只够自己听见。

下午三点多，苏桂芬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两个妇女一左一右扶着她，后头还跟着一个替她拎包。

“周家嫂子，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回了啊。”

人送到门口，几个妇女拍拍手往外走。

“这是累着了，得静养。”一个压着嗓子说。

“周家嫂子命苦，好在儿子懂事。”另一个直叹气。

周卫东迎上去，一眼就瞧见他妈那张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妈，谁送你回来的？出啥事了？”

苏桂芬看着他，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那眼神乱得很，像是高兴，又像是发愁。

“儿子，要是妈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你要不要？”

周卫东手里的门帘停在半空。

怀孕了。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件事，是粮本上那二十七斤定量。

添一口人就紧一分。

苏桂芬还在犹豫。

老周出了事，这一院子眼睛都盯着他们孤儿寡母。

她这身子骨自己都顾不住，反倒要儿子端水做饭伺候她。

再添一个小的，不是把儿子往死里累？

况且她这条命撑不撑得住，还两说。

上个月她还在院里晕过一回，是隔壁婶子给扶进屋的。

这孩子来得太迟，她心里怕多过喜。

“要啊。”周卫东把门帘放下，“我正嫌家里冷清。有个弟弟，往后能跟我一块儿孝顺您。”

“要是个妹妹更好，我给她梳头，背她上学。”

“等她大些，我领她去供销社扯花布。”

苏桂芬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真肯让妈生下来？”

“肯。我爸不在，这份差事我替他干。”

“您什么都别想，就好好养胎。我保证把您养得壮壮实实，长命百岁，到时候顺顺当当把弟弟妹妹生下来。”

苏桂芬再也绷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哭声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

儿子是真长大了。

可她宁可儿子慢点长。

都怪老周，说走就走，扔下她，扔下儿子，还扔下肚子里这个没见着爹的。

“妈，几个月了？大夫瞧过没有？”

“瞧过了。”苏桂芬擦了擦眼角，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指头有点抖，“今早在班上待了没一会儿就犯恶心，去医院一查，三个月了。”

“厂里念着你爸走得早，让我先歇半个月，坐稳了胎再回去上班。”

这年头产假短，能给半个月，厂里已经算照顾。

周卫东心里过了一遍账。

盘上的点数只剩一千出头，一个月五百，撑不了两回。

他转身给她倒了杯热水，趁递水的工夫，把早上挣下的十点生命力按了进去。

“还是我儿倒的水顺口。”苏桂芬抿了一口，脸上回了点血色，“这一路走得我心口发慌，这会儿舒坦多了。”

她底子太虚。

前后添了二十点，离一个健康人还差着一截。

周卫东没吭声，围裙一系，上锅烧油。

鸡丝滑进油锅，火压到最小，慢慢煎着。

油花一炸，焦香混着鸡肉味顺着窗户就飘出去了。

前院，愣柱拎着两个饭盒，晃悠悠往院里走。

脚刚进中院，温玉茹已经站在穿堂当中了。

“回来了？饭盒给我。”她笑着伸手。

愣柱往后退了半步，把饭盒护在怀里。

“今儿真不行。我妹子秋雨回来，我这当哥的不得给她弄口热乎的？”

温玉茹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

“德性，你妹子比谁都金贵。”

“那是我亲妹子。你要眼热，明儿我单给你留一碗。”

“嗐，我跟你说，今儿你家铁蛋跟那俩丫头可不缺嘴。”

“下午铁蛋跑厂里偷酱油，让我逮了个正着。回头我看他领着俩妹妹缩在水泥筒子后头，糊了个叫花鸡，啃得满嘴流油。”

“鸡？鸡打哪儿来的？”温玉茹眉头拧起来。

“那我可不知道。等铁蛋回来，你自己问。”

温玉茹往周家那边瞟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说了两句，愣柱拎着饭盒进了屋，翻出砂锅，把鸡汤炖上，等着韩秋雨。

后院，常满囤推门进屋，先往鸡笼那边瞅了一眼。

这一瞅，脸就黑了。

“春娥……春娥你出来！”

“咋了？急吼吼的。”宋春娥披着衣裳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散着。

“你咋不穿整齐？”

“我午睡呢。”

“睡，你倒自在。鸡的事搁一边，笼子空了你看不见？”

宋春娥凑到鸡笼跟前蹲下，看了半天。

“我不知道啊……哎哟，鸡怎么没了？”

“还不快找！”常满囤跺脚。

宋春娥蹲在地上，把笼子底下的草翻了两遍。

两口子不敢耽误，后院翻了一遍，又往中院来。

脚刚迈进中院，常满囤鼻子就抽了两下。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鸡汤味。

“谁家炖鸡呢！”他嗓门一下顶上去。

“愣柱家。”宋春娥眼尖，从虚掩的门缝里瞧见愣柱正搅锅。

常满囤抬脚就要往里闯。

迈出去半步又停住，鼻子在半空里转了个圈。

“不对。鸡汤之外，还有一股炒鸡的油气。”

他顺着味儿一路走，走到了周卫东家门口。

“邪门，怎么家家锅里都是鸡？”

常满囤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准是中院这几家合了伙，把咱家鸡宰了下锅。”

宋春娥撸起袖子，抬脚就往周家门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