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一句偷粮食

钱和票，周卫东当天就送到了市第二医院。

苏桂芬在病床上听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她非回家不可，说住院一天就是一天的花销。

周卫东借了辆平板车，把人拉了回来。

药是现抓的，一包一包码在抽屉里。

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着，满屋子苦味。

炕烧上了，屋里还是凉。

炕桌上摆着半碗没动的棒子面粥。

苏桂芬的手一直按在胸口，说话都费劲。

住院押金退回来一半，她攥在手心里，说什么不肯花。

苏桂芬脸色白得像窗户纸，靠着炕头坐。

门外忽然杵了个人影。

愣柱堵在门槛外头，眼珠子往屋里瞟。

他手里拎着个铝饭盒，盒盖上一层油光。

“你是苏寡妇？”

搪瓷碗磕在桌沿上，周卫东站了起来。

“寡妇这两个字，轮不到你说。”

“我爸的尸首没见着，我妈就不是寡妇。”

“你嘴上留点神。”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门挡在自己身后。

愣柱咂了下嘴，脸上有点挂不住。

“得，我错了，我嘴贱。”

他嘴上认了，脚没动，还堵在门口。

苏桂芬扯了扯儿子的袖口。

“卫东，别这么跟长辈说话。”

周卫东没接。

他妈还是心太软。

愣柱那双眼往他妈身上一落，他后槽牙就发酸。

前世看那部剧，他就没把这人当好货。

跟宋春娥扯不清，逗着温玉茹，追着温秀芹，眼里还盯着田玉兰。

温秀芹刚从乡下来，投奔堂姐，人生地不熟。

白广善给他说过车间一户人家的闺女，他转头管人家叫猪八戒他二姨。

那年头，对象多半是组织上牵线，街道办、妇联都管这摊事。

三十岁的人了，还挑肥拣瘦。

常满囤那点心思摆在脸上，愣柱的心思埋在骨头里。

一个明着伸手，一个暗着盘算。

眼下他一边托温玉茹去说温秀芹，一边托严守财去说田玉兰。

一个念头，两头下注。

这些话这会儿没法跟他妈讲。

讲了，她也未必信。

愣柱见苏桂芬拦了儿子，脸上的僵劲散了些。

“周家小子，听见没有？你妈说你不懂事。”

周卫东把脸一扭。

这一扭扭得慢，正好让田玉兰看在眼里。

“愣柱叔，食堂的菜听说做得香。”

“明儿你往家端饭盒，给我捎一口尝尝呗？”

田玉兰就坐在窗边。

她是来送作业本的，教案本摊在膝盖上。

听见这话，笔尖停在纸上。

她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脸沉了下来。

“韩守柱，你还往家顺食堂的粮？”

“那是公家的东西，查出来要吃官司的。”

周卫东把眼睛瞪圆。

“敢情不能拿呀？”

“我还当掌勺的随手就能舀。”

“愣柱叔回回给温阿姨捎饭盒，俩人处得跟亲戚似的。”

“我真没往那上头想。”

愣柱眼前一发黑。

这小崽子是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今儿本来是想托严守财，把田老师请出来吃顿饭。

由头都编好了，说田老师给班里补课辛苦。

这会儿全完了。

一句顺粮食，一句跟寡妇走得近。

田玉兰那边，他还怎么张口？

田玉兰把教案本合上，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这一挪，等于把话说在前头了。

“周卫东，你还小，这种话不许学。”

“手脚要干净，人才能立住，记住了吗？”

愣柱赶紧把话接过去。

“田老师，不是那么回事，这小兔……”

“韩守柱。”田玉兰把话截断。

她说一句，愣柱的脸就白一分。

“你多大人了，张嘴就骂孩子？”

“周卫东在班里成绩拔尖，从来没让人挑出错来。”

“他才十一，他懂什么叫偷？他犯得着冤枉你？”

愣柱嘴唇动了动。

“田老师，我……”

田玉兰摆了摆手，往另一边走。

“行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走。”

愣柱火气直冲脑门。

换个大人站这儿，他巴掌早过去了。

可眼前这孩子比铁蛋还矮半头。

苏桂芬在屋里，田玉兰在院里，他再横也不敢抬手。

周卫东仰着脸看他，眼睛眨了两下。

“愣柱叔，我不是诚心说你偷东西。”

“我真不知道从食堂端饭回家算偷。”

他说完，还拿袖子蹭了蹭鼻子，一副挨了训的样。

愣柱太阳穴突突地跳。

左一句偷，右一句偷。

【韩守柱怨念＋999，获得999模拟值】

【韩守柱怨念＋888，获得888模拟值】

【韩守柱怨念＋100，获得100模拟值】

【韩守柱怨念＋29，获得29模拟值】

【孙有庆怨念＋1，获得1模拟值】

周卫东在心里头默数。

999，888，100，29，再加上后院那一笔。

四个月的推演，一晚上就攒出来了。

他心里那点慌，被这个数压下去一半。

人是台刷分的机器。

他脸上还得绷着，不能笑出来。

苏桂芬看着儿子，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她把周卫东的手拉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傻小子，你不待见他看妈那眼神，妈心里清楚。”

“放心，妈有数。”

她说完，朝门口努了努嘴。

周卫东抬头看她。

他妈不糊涂。

愣柱站在院当中，头一回觉得这么堵。

骂不得，打不得，跟个孩子讲理，还落个欺负小孩的名声。

这一院里，他愣柱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顶不回去。

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硬是没处使劲。

院里的人越聚越多。

自打周家出事，这院子还没这么齐整过。

前院的、后院的，端着碗的、夹着活计的，都往中院涌。

有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有人扒着门框往里瞅。

人多好，田老师也在，正好做个见证。

白广善清了清喉咙。

他往台阶上一站，手背在身后。

“各位，先静一静，我说两句。”

一听这话，全噤了声。

有手里还攥着半张粮票的，有把碗往窗台上一搁的。

白广善说话不用抬嗓门，院里也没人插嘴。

他扫了一圈，眼神在周卫东身上停了一下。

“咱们院新搬来的周工，曙光轧钢厂的初级工程师，人出事了。”

“周家如今就剩苏桂芬拉扯一个孩子。”

“我的意思，一院人搭把手，别让这娘儿俩塌了架。”

“谁有话说，摆桌面上。”

话一落地，几个人的眼睛同时往周家那两间空屋瞟。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周家那房子闲着两间。

周卫东听见了，眼皮都没抬。

话说得漂亮，漂亮得像抹了层油。

周卫东站在门边没吭声。

他想看看这老东西的尾巴几时露出来。

孙有庆接得快。

他先应了一声，嗓门比谁都亮。

“老白这话对。”

“大院得讲个精神，照应这……这孤寡人家。”

说完他咂了咂嘴，自觉这词用得讲究。

他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搁，胸脯挺得老高。

严守财推了推眼镜。

他手指头在眼镜腿上敲了两下。

“一大爷、二大爷都在理，我添一句。”

“院里帮周家，周家也别忘了院里。”

“一个院过日子，跟一家人没两样嘛。”

周卫东听到这儿，嘴角往下一压。

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严守财这句。

要东西，张口就完了。

脸面也要，东西也要。

借个行好的名头，分别人家的家当。

仨老的，算盘珠子拨得真响。

周卫东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掌心。

院里静了一下。

周卫东举起手。

“大爷们，我插一句。”

“说的既是我家的事，挪到我院里去说。”

“我妈出院才一天，见不得风。”

“我班主任田老师还在，总不能让先生一直站着。”

“咱大院没有慢待客人的规矩，一大爷，您说是不是？”

他把门口让开半步，仰起脸，笑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