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全院都惦记

周卫东把纸抚平，捏起钢笔。

“叔叔，您慢点儿念，我一条一条抄。”

那位就着桌沿，把厂里的意思又过了一遍。

周卫东一笔一画记下来，末尾落上自己的名字。

证明上写了四样：补偿款1000块，岗位归母亲，月工资29.5元。

最后一行是每月10块补贴，50斤粮票，发到十六岁。

那份证明他抄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对过。

“叔叔，有印泥没有？”

“有。”那位冲同伴抬了抬下巴，“把印泥取出来。”

红印泥在名字底下按了个指印。

他把纸推回去。

“这份您拿着，我再抄一份留底。”

“厂里这份心意，我替我妈记着。”

“东西我一会儿送到医院去，那边还等着，不留几位了。”

那位把纸折成三折，塞进上衣口袋。

“周卫东，你妈那边你多上心。”

“厂里有事，往宣传科打电话。”

那位临走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周卫东点头，把人送到院门外。

三个人顺着胡同走，拐过墙角就没了影。

他回身进门，眼角瞥见东厢的窗帘动了一下。

院里这些窗户，没一扇是真闲着的。

他把门插上，又拖过凳子顶了一下。

门一关，他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点。

牛皮纸包着十沓大团结，麻绳捆着，压手。

他数了两遍，手指头有点发飘。

一叠全国粮票，票面上印着麦穗。

还有一张条子，写着岗位和每月的补贴。

条子上的字他看了两遍，怕自己认岔。

点完，他把东西重新塞回贴身的口袋，隔着布按了两下。

这些东西搁在旁人家里，兴许还能剩下点儿。

搁在这个院，怕是连张纸都留不住。

梦里那三个月，一天一天就是这么过下来的。

他妈那口气，就是让这些人一点点耗没的。

换成他，他也咽不下。

正想着，脑子里的盘又响。

【孙有庆怨念＋99，获得99模拟值】

【孙有庆怨念＋88，获得88模拟值】

【孙有庆怨念＋15，获得15模拟值】

一会儿工夫，五百多点进了账。

99加88，再加15，一笔不差。

周卫东蹲在门槛上，心里拨算盘。

推演一个月，扣500点。

头一回推了三个月，1500点，眨眼见了底。

账上这五百出头，刚够开一个月。

“合着得靠这帮人恨我？”

“那我往后就多气他们几回。”

他咧开嘴。

气人换点数，点数换推演，推演换路子。

这买卖不亏。

孙有庆这口气还堵在胸口，盘上的数还在往上蹦。

怨念＋1，怨念＋1。

他把账算了三遍，越算越明白。

一个月500点，只够推一个月。

一个月能看见什么？看见谁先伸手。

后院那头，孙有庆进屋就把自己摔在凳子上。

手边搁着搪瓷缸，他抄起来就要往地上砸。

胳膊抬到半空，手腕子又软了。

哗一声，缸里的茶水泼进煤灰堆，溅了二大妈一裤脚。

二大妈刚掀门帘，正撞上这泼出来的一股水。

“哎哟，他爸你这是干啥？谁招你了？”

“中院周家那个小崽子！”

孙有庆开着门骂，嗓门顶到房梁。

“我巴巴地领着厂里的人上门，他倒好，转脸说我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他这是抽我的脸！我在这院里还怎么站？”

“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二大妈把门掩上一半。

“孩子？孩子才咬人呢。”孙有庆把茶缸往桌上一墩。

骂到半截，他想起周家那五间房，嗓门又低下去。

骂了一阵，自己也觉出没趣，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

后院几家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

宋春娥也出来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靠着门框瞧热闹。

没多大工夫，常满囤推着自行车进了后院。

车把上挂着网兜，兜里是刚从供销社换的两盒烟。

“娥子，喊你呢。二大爷这是冲谁？”

他把车支好，顺手从媳妇手里捏了几粒瓜子。

常满囤把烟盒往窗台上一搁，抽出两根夹在耳朵上。

“还能有谁，中院周家那小子。”

宋春娥把瓜子皮吐在手心。

“你们厂里刚来人送东西，二大爷想替人家做主，让孩子给撵出来了。”

“回来就骂，骂到这会儿。”

常满囤嘿嘿一笑。

“二大爷这官瘾，比厂长还足。”

“谁家的事他都要插一杠子，一大爷还没言语，轮得到他？”

“你少说两句。”宋春娥白他一眼，“传到二大爷耳朵里，有你受的。”

常满囤啧了两声，直摇头。

“这下院里可热闹了。前头有个温寡妇，这又来个苏寡妇。”

“咱院儿的俏寡妇，一个变俩。”

宋春娥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摔。

“常满囤，你敢在这上头动心思，我撕了你。”

“娥子，你急什么。”常满囤赶紧搂住她肩膀。

“我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当真。”

“家里有你这么个媳妇，我图什么。”

“真说起来，也就愣柱，一天三趟往人家门口转。”

“愣柱跟温玉茹那点事，你还没听说？”

后半句让门板挡住了。

半个钟头后，常满囤拎着半瓶二锅头，手里提溜着一只山鸡，敲开孙有庆家的门。

“二大爷，气还没消？”

“我听说了，您让中院那孩子给顶回来了。我下乡放片子，老乡硬塞了只山鸡给我。”

“今儿咱爷俩开个荤？”

孙有庆端着搪瓷缸，斜眼看他。

“满囤，你这一趟不白来。有话直说。”

“二大爷，您这话说的。”常满囤笑得脸上开花。

“我纯粹是替您抱屈。后院这一摊，您不点头，谁敢先动？”

“我这儿有点难处，想请您帮着说一句。”

孙有庆眼皮抬了抬，冲灶间那头喊了一声。

“他二大妈，山鸡炖上，我跟满囤说两句。”

二大妈在灶间应了一声，围裙往腰上一系，拎起山鸡往外走。

常满囤回手把门带上，凑到孙有庆边上。

“厂里这趟给周家送的东西，我打听着了，还捎着个工作名额。”

“娥子娘家那档子事您清楚，她跟我这些年，肚子也没动静。”

“我想把她弄进厂里，好歹挣份工资。”

“名额卡在哪儿，您比我明白。”

另一头，中院西屋门口，温玉茹把愣柱拦在墙根。

她手里捏着副食本，边角都磨毛了。

风一过，她把本子往怀里塞了塞。

“愣柱，家里又断顿了，先给姐垫几块，下月发了工资还你。”

愣柱皱起眉头。

“温姐，这月第几回了？”

“我三天两头往你家送粮，那锅还是空的？”

愣柱摸了摸裤兜，兜里就剩几张毛票。

“哎哟愣柱。”温玉茹声音软下来。

“咱俩谁跟谁。铁蛋、小棠一张嘴就叫愣叔。”

“我常跟铁蛋念叨，愣叔待咱家好，长大得记着。”

“这点面子，你不给姐？”

说着，她眼角一挑。

愣柱的骨头先软了半边。

“嘿嘿，温姐，你可别怪我不照顾你。”

“刚下班那会儿，你猜我打听着啥了？”

“啥事？还跟姐卖关子。”

“我在厂办窗户外头蹲着，听来一耳朵。”

“后勤那位主任跟人念叨，周家这回的补偿是1000块，还带一个名额。”

“每月10块钱，50斤全国粮票。”

“周工没了，苏寡妇拉扯一个孩子，能花几个钱？”

“姐，这可是我给你指的明路。”

温玉茹眼睛一下亮了。

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1000块，够她家吃三年。

一个名额，能把铁蛋往厂里塞。

学徒工一个月也开十八块，粮本上还能多一份口粮。

这念头她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

“我这就去寻一大爷，说两句体己话。”

她笑着往白广善家走。

周卫东把东西攥得紧紧的。

他没料到，这院里的人，比他快了不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