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红进门把棉袄往炕上一甩，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上下打量秦山。

"你就是那个救了建国哥的？"

秦山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

这姑娘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可她一滴泪都没掉没哭，但是眼神不断地望秦山往人身上来回扫。

"是……是我。"

"命挺硬啊。"郑红嗤了一声，"房梁都砸不死你。"

"红！"苏奶奶端着搪瓷缸进来，往炕桌上一放，"你没过门也是我苏家半个孙女，进门连个奶都不叫，推门比土匪还横，谁教你的没大没小？"

郑红赶紧叫了一声："奶。"

叫完这一声，她嘴角泯了一下，赶紧扭过脸去。

苏秀抹干眼泪，不敢插嘴，默默去外屋盛粥。不一会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玉米面饼子和两双筷子。她把饼子往郑红跟前推了推。

郑红没动。

"我建国哥那个混球，"她一开口，声音又冲又硬，"喝了二两猫尿，跑仓库里睡大觉。要我说，烧死他都活该。"

秦山心想，这话够狠。可他看见郑红抓着炕沿的手却越来越紧。

看来是一个嘴硬的人。

"那……大柱哥咋样了？"秦山插嘴问了句。

"胳膊烧秃噜一块皮，我妈在家给他抹獾子油，又糊了一层大酱，说能拔火。"

秦山脑子里"嗡"一声。

脑海中画面又来了。一块白色的屏幕，上面一行字：烧伤后禁止涂抹油脂、酱料、牙膏，立即用流动凉水冲洗十五到三十分钟，保持创面清洁，防止感染。

太阳穴又开始嚯嚯的疼。

"不能抹！"秦山脱口而出。

屋里三个女人同时看他。

"大酱跟油把热捂在里头，皮底下的肉会接着烂。"秦山捂着脑袋，鼻子又开始流出了鼻血，"拿凉水冲，冲透了，用开水煮过的干净布盖上。不想他那条胳膊烂掉，就听我的。"

郑红盯着他的鼻血，愣了好几秒。

"你……你咋懂这个？"

秦山心里一紧，要露馅了。他硬着头皮开始编理由："哪个场里……听卫生所的大夫说的。"

郑红眯起眼一脸不相信，又看看他不断流出的鼻血。

"行。"她咬牙说，"我信你一回。要是我哥胳膊坏了，我回来扒你的皮。"

苏秀那边递过来一块布。秦山接过来擦着鼻子，心里却打鼓。用一回疼一回，这玩意儿到底是啥？

郑红起身一岔腰，站在屋当间。身上穿的那件军绿褂子被胸脯撑的紧紧的，扣子都快崩开了。

秦山的目光刚瞄过去。

"看啥看！"郑红一瞪眼。

秦山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啃饼子，干的噎得直翻白眼。苏秀在旁边没憋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这年月……"苏奶奶长叹一声，打破了尴尬，"腊月十四了。本来腊月二十三，红就该过门。我攒了二斤肉票，想着办两桌像样的。"

她停了一下："现在只能拿来办白事了。"

郑红转过身去，肩膀动了几下。

秦山脑子一热，脱口说："肉不够？那我上山打只狍子……"

"山子哥！"苏秀一把拽住他袖子，"打猎得有狩猎证，私打让人逮着，枪收了不说，还得罚款挨批，你不要命了？"

秦山一愣。

又说错话了。他心里骂自己，现代人那套不用多想的话张口就来，这儿可是1976年。

郑红回头，上下看他："一个月拿二十八块的学徒，还想打狍子？你烧坏脑子了吧。"

秦山没接话低头盘算。

二十八块。他在心里算了算，一碗粥一个饼子就是一天，这点钱养活自己都紧巴，更别说帮苏家撑起这个门。

郑红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有个事。"她转过身，脸色变了，"我哥昨儿夜里醒过一回，就说了一句话，又昏过去了。"

"啥话？"

"门打不开。"

秦山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门是从外头锁的。"他赶紧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发抖，"我看见了。"

苏奶奶端着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郑红几步走回来，盯着他的眼睛："这话你跟谁说过？"

"谁也没。"

"那就先烂在肚子里。"郑红压着嗓子，"场里人多嘴杂，说出去不知道谁会盯上你。"

秦山看着她，第一次感觉这个凶婆娘心眼一点不比谁少。

郑红的视线忽然往下一落，停在他腰上。

那里挂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挎包，是原主天天背去上班的。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

"听说你厂里发了一百块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