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

苏晚在掌风罩顶的前一秒，做出了此生最果断、最敏捷、运动天赋最巅峰输出的一个动作。

她顺着肩膀的坡度，连滚带滑，一个铲车式漂移，钻进了衬衫领口的布料褶皱里。

紧接着，整只手掌落了下来，隔着布料，按了按。

苏晚被压在褶皱最深处，眼前发黑，五脏俱焚，一动不敢动。

"我就说，"她被压得眼冒金星，"就说不能有侥幸心理，天上掉的不是馅饼，是陷阱。"

那只手掌揉了两下，没揉到什么，力道不轻不重，隔着好几层布料，对她来说依然像被一座小山按着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那具庞大身躯的每一个动作：手掌停住，抬起来，肩膀微耸。

陆沉砚皱了皱眉，大约是把这点痒归咎于新衬衫的领口，没再多想。他拿上文件，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门合上。

苏晚在领口褶皱里又趴了整整五分钟。

不是她胆小，是刚才那一瞬间，她距离"人生终结"只隔一层布料的厚度，需要缓。

等她确认绝对安全，才从褶皱里探出头，顺着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前襟出溜下去，陆沉砚早走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顺着爬，一番折腾，终于回到书桌。

惊魂未定，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刚才那一下，她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了。死在老公的巴掌底下，讣告都没法写，追悼会上连遗照都没法放，总不能放一张放大三百倍的、表情狰狞的趴肩照。

她瘫在桌面上喘气，顺手做了个安全检查：胳膊，在；腿，在；头发，乱；心，差点没跳出来但终究跳出来了。

全套健康，能吃能爬，暂无残疾。

她甚至有心情给今天的惊险时刻打分。肩膀落地，姿势三分；领口滑铲，姿势九分，帅是帅了，就是差点帅没了。

"评委会点评，"她自说自话，"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稳健，扣一分是因为差点被本人丈夫拍死，情绪影响了发挥。"

"另外补充一句，"她揉着腰，"拍死我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挺平静的。陆沉砚，你可真行，稀里糊涂谋杀亲妻，全程面无表情。"

"回头对质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到时候我站在桌上跟你吵，你低头一看，媳妇就巴掌大，你还吵得下去吗？"

"……好像真吵不下去。行，这招记下了，以后吵架专用。"

然后，她开始琢磨一个新问题：书桌太大，光秃秃的，没有遮挡。今天能掉他肩膀上，明天就能掉更糟的地方。她得找个"常驻基地"，离粮仓近，有遮挡，视野好。

"选房标准，"她掰着手指头列，"一离粮仓近，二有遮挡，三视野好，四房租便宜。"

"第四条自动达标，反正也没人收我房租。"

"看房第一站，笔筒后面，阴暗潮湿，采光为零，淘汰。"

"第二站，文件夹夹缝，一开抽屉就得搬家，淘汰。"

"第三站，盆栽后面，离粮仓一步，头顶有叶，天然遮阳棚，成交。"

"苏女士，恭喜你，看房三站，用时一分钟，买房效率全城第一。"

"中介费就免了，反正中介是我自己，坑的也是我自己。"

她瘫在桌面上喘气，后怕还没散，压根没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刚才那阵慌乱的爬行，脚底沾了桌角的灰尘。

浅色的桌面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一个接一个，从桌角延伸到桌沿，再折返回来，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一行谁也看不懂的神秘符号，又像哪个小人国来的访客签下的到此一游。

苏晚对此浑然不觉，回盆栽后面补充能量去了，边啃饼干边反思人生，还给自己今天的操作打了七十分。扣的三十分，是不该贪那一口自由的空气。

"贪心是原罪，"她嚼着饼干，语重心长地教育自己，"苏晚，记住，一只仓鼠，不，一个人的体量，就干一个人的事。"

"以后掉头发的区域都不去，风大的地方都不站，你就老老实实当一个安静的盆栽邻居。"

"另外，遇事三思：一思会不会摔，二思会不会被拍，三思会不会被吸走。三思都过不了的事，再香也不干。"

"这觉悟，放半年前我都不信是我自己。"

后来，她还是做了些准备工作的。

她顺着桌沿溜下桌，在桌腿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踩了点，这里终年背光，面积够她翻身，离书桌只有一步远，算得上黄金地段。

她又拖了一小团从椅面掉下来的棉线头，垫在夹缝深处，铺成了一个简陋的小窝。

完工的时候，她站在"家门口"，环顾自己的新居：一撮棉线，一堵墙皮，头顶一线天的光。

房地产中介要是看到，大概会起个名字叫"闹市中心精装一居室，采光一般，胜在安静"。

租金免费，缺点是房东随时会变成八公斤的猫。

"入伙仪式，"她对着小窝鞠了一躬，"恭喜苏女士，喜提人生第一套房产。首付是棉线一团，月供为零，邻居情况复杂，物业态度恶劣。"

"房主致辞："她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一张能爬能扛的身板；其次感谢那根纱线，虽未到场，功在千秋；最后感谢饼干渣，是你的牺牲喂饱了今天的房主。"

"致辞完毕，入住。"

半小时后。

陆沉砚折返，回来拿一支钢笔。

他走到桌边，习惯性地垂眼一扫。

脚步，顿住了。

桌面上，那串印记，在台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

他俯下身，凑近了看。

脚印很小，小到只有半厘米长，但五个脚趾的形状隐约可见。一左一右，间距规律，从桌角一路延伸到桌沿，中途还有个小拐弯，拐得慌慌张张。

不是虫子爬过的痕迹。

不是灰尘。

不是水渍干掉的水印。

是脚印。

陆沉砚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眉头越皱越深，像是要在桌面上盯出一个洞来。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支放大镜，他早年做精密仪器投资落下的职业病，家里常备，又凑近桌面，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看。

灯下，那串脚印纤毫毕现。

看完，他直起身，沉默了。

这张书桌上，出现了一行半厘米大的、五个脚趾俱全的小人脚印。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书房门口，会听见这位向来惜字如金的总裁，对着一张桌子，低声说了今年最长的一句话：

"昨晚大扫除，今天上午机器人清扫，这段桌面不该有灰。"

他把放大镜转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那个慌张的小拐弯。

"……慌什么？"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把袖口挽了挽，从笔筒里抽出一张便签，在上面记了一行小字，折好，收进抽屉最里层。

"再观察几天。"他对自己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头没尾。观察什么？桌子？他又不是搞科研的。

可那个小拐弯，慌张得不像话，像是谁在逃命。

苏晚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盆栽后面啃她的第二顿饼干，边啃边规划明天：明天打算去床头柜那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床头柜上有充电器，有纸巾，"她排着计划，"说不定还有你落下的什么小物件。苏晚，行动代号：向北扩张。"

"风险提示：床头柜离床近，团子常驻，行动窗口待定。"

"收益预估：可能有吃的。"

"风险收益比，一比一，勉强及格。批了。"

她不知道的是，猎人的记事本上，已经记下了第一笔。

而那张便签上写的是：桌上有脚印，五趾，长约半厘米，方向自桌角至桌沿，中途折返。落款时间，日期，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合同附件。

第二笔很快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