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的主人，是陆沉砚的助理。

助理双手捧着一叠刚出炉的文件，身体前倾，毕恭毕敬：“陆总，这是连夜修订的第三版方案，法务那边刚核完，条款都改过来了，早上七点才拿到签字。”

“辛苦。”陆沉砚说。

“不辛苦，就是法务那几位熬到天都快亮了，我请他们吃了早饭。”助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三份，一碗面，两碗粥，说这是他们今年吃过最贵的一顿早饭。”

袖子里，苏晚差点笑出声。

她这几天听下来的结论是：这间公司里最会说人话的，就是这位助理。

文件递过来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对着陆沉砚搭在桌面的手臂。

也就是，袖口的方向。

袖子里，苏晚眼睁睁看着那面“纸墙”带着风压压过来，魂都飞了。

她刚要跑，跑不了，袖子就这么大点地方。

“啪。”

千钧一发，陆沉砚抬手，接住文件，手臂微抬，恰好从纸堆边缘让开。

一页纸的厚度。

人与灾难，擦肩而过。

“放这吧。”他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好的，陆总。”

助理转身，弯腰去收对面那位的助理递来的名片。弯腰的时候，脚后跟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整套动作很轻，落在一米九的沙发上。

落在袖子里，就是一次余震。

苏晚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里侧滚了半圈，一把抱住缝线，抱得死死的。

她在袖子里瘫成了一滩，浑身冷汗。

她刚才跟死神，握手了。死神还是纸做的，一样要命。

更要命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你抬手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这句话要是真喊出来，那才是今天最大的事故。

会议桌上，对面那位又开始了。

“陆总，我们这个条件已经是底了，再往下，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西北风不贵。”陆沉砚说。

“什么？”

“你说你们喝西北风，我是想说，这季节风不大，你们撑得住。”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对面那位笑出了声，笑得很响，笑得有点难看：“陆总，你这个人，嘴不饶人啊。”

“我不饶的从来不是人。”陆沉砚把文件推过去，“是数字。”

袖子里，苏晚默默记下了一句人生经验：原来冷脸的人开起玩笑来，比会讲段子的人狠十倍。

会议结束，一行人返程。

散会的时候，对面那个拍桌子的老板主动伸出手，脸上的横肉堆出了笑，一口一个“陆总大气”。

陆沉砚握了，不冷不热，点到为止。

“陆总，下回吃饭的时候，我自罚三杯。”

“吃饭就不必了。”陆沉砚松开手，“把条款签了，比三杯酒实在。”

“陆总这话，敞亮。”

“敞亮是给痛快人的。”他说，“你是。”

对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袖子里，苏晚在缝线边上，往后缩了缩，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世界：一个在握手，一个在掰手腕，中间隔着一层三百织的羊毛。

她抬起自己那只小手，比划了一下。

那个人的手掌，大概有她整个人两个大。她往前一步，就是一步；往后一步，也是一步。

这个尺寸，真是让人一点胜负欲都使不上。

苏晚在袖子里看着全程，忍不住感慨：成年人的生意场，翻脸和笑脸之间，隔的就一个价格。

文件收走之后，会议继续。

苏晚在袖子里，把刚才那一幕回放了八百遍，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莽。

出门之前她盘算的是“收益”：看世界，找线索。没认真盘算的是“成本”，成本包括但不限于：被文件拍扁、被袖口甩飞、被人一眼看到，以及，此刻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她连自己的命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找线索。

何况，线索在哪儿？难不成线索会挂在人家领带上，写着“变小原因”五个字？

袖子外面，会议收了尾。对面的人客客气气地告辞，陆沉砚站起来，说了一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陆总。”

“路上慢点。”

“陆总，我这个人开车慢，做人也慢，就是给钱不慢。”

“那最好。”

合作愉快。

袖子里，苏晚默默地想：她现在的愿望很朴素，活着，就算愉快。

回程的车上，陆沉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袖子里的苏晚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左晃，右晃，晃着晃着，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是。这几天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昨晚在纸缝里蜷了一宿，惊醒了七八次。这会儿袖子一晃一晃的，像个高级摇篮，全身上下除了心还悬着，哪儿都松了。

睡着之前她还在心里给这条袖子打广告：本车厢不限座，恒温，自动摇晃，不查票，唯一缺点是乘务员一只手就能把你连人带座甩出去。

再睁眼，车子已经停进了别墅车库。

陆沉砚回卧室，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苏晚从袖口爬出来，落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以她的尺寸，这个懒腰要分三段伸，先上手，再上身，最后腰，一套动作做完，跟广播体操似的。

旁边台面上，手机亮了一下。

她顺着椅背爬上去，凑到屏幕边，勉强读懂了几行字。是家里群的消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还是半年前的，下面一串字，说苏小姐这几天没回家，电话也不接，让主席别挂心。

最新一条，又是那位助理的回复，四平八稳：陆总已知悉。

知悉。

苏晚坐在手机边上，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行吧。她缩成十厘米，家里那边动静也就是这一条。她这个陆太太，在陆家那边的存在感，跟她现在的身高差不多。

饿。

这趟出门，颠簸半天，能量耗光了。她爬上书桌，正打算去盆栽后面搬粮。

眼角忽然瞥见一个东西。

桌上，那只玻璃杯。

半杯清水，静静立在桌面上，灯光下泛着微光。

对普通人来说，那是半杯水，解渴用的。

对苏晚来说。

那是一片湖。

清凌凌，亮汪汪，一大片湖。水面平静，湖底幽深，杯壁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像晨露挂在草叶上。

苏晚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干得冒烟。

她这才意识到，从缩小到现在，她滴水未进。所有的水分，都来自那几块干巴巴的饼干。嘴唇已经起了皮，舌头舔上去跟砂纸似的。

人在正常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喝水”是个技术活。

现在，喝水这门技术，难度堪比钻井取水。

她一步三看地挪过去，绕着杯底勘察了一圈：杯壁太高，太滑，爬不上去。但好在她发现，杯底边缘有一圈水渍，刚才倒水时溅出来的，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够了。

“先说好。”苏晚对着那杯水小声交代，“我喝两口就走，你就当我是路过。”

水不说话。

“行，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她凑过去，趴在杯底边缘，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一小捧水。

冰凉，清甜，顺着一路的干渴浇下去，每个细胞都在欢呼。

活命的味道。

她正埋头猛喝，喝得投入，喝得忘我，喝得跟小兽似的，连头都不抬。

若是放在两天前，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趴在一只玻璃杯底下，捧着一小捧水渍，喝得热泪盈眶。

盛氏千金苏晚，喝过八百块一杯的手冲，如今为一捧自来水渍倾倒。

世事无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喝到第二捧，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杯水是谁倒的？

落灰这么久，没人收，说明他现在不忙。

不忙的陆沉砚，通常干什么？看文件。看文件就要端杯子。

她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嗡。”

头顶的光线，骤然一暗。

一片巨大的阴影罩下来。陆沉砚的手，从上方伸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握住了杯壁。

苏晚的头发全竖了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我马上走。”她一边嘀咕，一边往杯底边缘滚。

杯子被端起的瞬间，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卷着杯底残存的水渍，朝着她站的位置。

泼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