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黄的玉米面不断落进缸里。

原本空得能照见缸底的米缸，很快铺上厚厚一层。

丫丫趴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娘，真的有粮食了。”

她声音轻轻的，生怕说得大声了，缸里的粮食就消失了。

沈孟兰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发，没有说话。

秦义将空粮袋叠好，起身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沈孟兰这一次没有躲。

秦义目光闪烁了下，移开视线。

过去留下的伤太深，她肯看他一眼，已经很难得。

秦义走到墙边，拿起昨晚收好的猪皮和两根獠牙。猪皮已经冻得发硬，他用麻绳捆紧，刚要披上棉袄，沈孟兰忽然开口。

“外面风大。”

秦义动作一顿。

沈孟兰盯着灶膛里的火：“你袖口子破了，风灌进去，胳膊上的伤一会冻坏了。”

秦义低头看去。

破棉袄的右袖被野猪獠牙撕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的棉花已经露了出来。

秦义挠挠头，“我没留意。”

他脱下棉袄，只放在炕沿旁，随后退开两步。

沈孟兰看了那件棉袄一会儿，才从针线筐里拿出针线。

她缝得很快。

细针穿过破布，将露出的棉花一点点压回去。她始终低着头，针脚细密整齐，和布包、鞋底上的针脚一模一样。

丫丫趴在旁边，看看娘，又看看爹，乌黑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袖口缝好后，沈孟兰咬断线头，把棉袄推向炕边。

“衣服坏了，进山容易冻死。”

“你死在外面，那些债还是会找上我们娘俩。”

秦义接过棉袄，郑重地穿在身上。

“我知道。”

“我会活着回来，也会把债还清。”

沈孟兰垂下眼睛，收起针线，没有再接话。

秦义从锅里取出一小块昨晚煮熟的猪肉，走到炕前。

丫丫身体绷紧，却没有像先前那样钻进被窝。

秦义没再往前，将肉放在灶边干净的碗里。

“丫丫，饿了就吃。”

小丫头看着那块肉，手指悄悄抓住沈孟兰的衣角，没有伸手。

秦义背起猪皮，提上两根獠牙，推门走了出去。

最近的收购点离白石沟大队有十几里路。

秦义赶到时，负责收货的老周刚卸下门板。

老周解开麻绳，将整张猪皮铺在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光检查几处箭口。

“你小子不错啊，皮剥得倒是完整，肚腹也没划烂，就是血没放干净。”

他用手比画了一下。

“十九块六，不能再高了。”

秦义知道这个价钱还算公道，点头答应。

老周又拿起两根獠牙掂了掂，把带来的零碎一并称重。

“这些算七块二。”

算盘珠子噼啪一阵响。

“总共二十六块八毛，你数数。”

老周从抽屉里取出钱，一张张摊在桌上。

秦义清点一遍，将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兜。

一百块的赌债，三天后还。

现在连三成都没凑够。

老周看出他脸色不对，敲了敲桌面。

“听说你那头野猪三百多斤？”

“这么大的猪，光肉就能值不少钱。你把剩下的肉送来，我给你一块儿收了。肥肉价高，几十块总能凑出来。”

秦义没有犹豫。

“猪肉不卖。”

老周愣了愣：“为啥不卖，这么多肉你们一家三口吃到啥时候？”

“你不如卖了换钱拉倒。”

秦义把衣襟扣紧。

“留给我媳妇和闺女。”

“吃不完能腌，能冻，她们娘俩亏了身子，离了肉不行。”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收购点。

二十六块八毛已经装进衣兜，分量却轻得让人心里发沉。

就算把家里的肉全卖掉，也未必凑得齐一百块。况且那口肉，秦义绝不会再从妻女嘴里夺走。

回村途中，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二两盐和一包最便宜的火柴，一共花去四毛八分。

继续往前，路旁支着一个挡风的破棚子。

棚里有人卖散酒。

浑浊的烧酒装在玻璃坛中，木塞刚一拔开，辛辣的酒味便随着风钻进秦义鼻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去只要兜里有钱，他总会先灌上几口。酒一下肚，胸口发热，什么事全都能抛在脑后。

“来二两不？”

卖酒的晃了晃提酒的竹筒。

“刚烫过，喝一口浑身舒坦。”

秦义的手下意识碰到衣兜。

下一刻，沈孟兰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淤青浮现在眼前。

还有丫丫缩在墙角，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那些伤，全是在他喝酒之后留下的。

秦义狠狠咬住舌尖。

血腥味散开，压住了喉咙里的干渴。

“不喝。”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风里。

身后有人笑骂一句，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沈孟兰正在灶边熬玉米糊糊，丫丫抱着碗坐在炕上，那块肉已经少了一小半。

看见秦义进门，丫丫赶紧停下嘴，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肉。

“吃你的。”

秦义将猪皮上的麻绳放到墙角，走到桌边，把兜里的钱全部掏了出来。

“猪皮十九块六，两根獠牙和零碎卖了七块二，总共二十六块八。”

“盐和火柴花了四毛八，还剩二十六块。”

他将收购点开的条子压在钱下面。

沈孟兰拿着木勺，半晌没动。

过去秦义只要拿到一块钱，回家时兜里也剩不下几分钱。她敢多问一句，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可现在，秦义把钱一张张摆在她眼前，连几毛钱的去处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孟兰关小灶火，目光落在那叠钱上。

她没有伸手。

“还差七十多块，你打算怎么办？”

“再进一次老林子。”

木勺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孟兰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孟兰察觉自己说多了，立刻低下头。

“家里现在有粮，你不用再拿命换。”

秦义胸口发热。

“李长海三天后还会来。”

“这笔债一天不还，他就会盯着这个家。今天抢肉，明天可能砸门，你和丫丫睡不安稳，我也没脸留在家里躲着。”

沈孟兰握紧木勺，没有说话。

秦义看着她。

“我能打退他一次，他还会带更多人来，所以我要把钱凑齐。”

“还了债，以后他就没有借口再上门。”

秦义从钱里抽出一张十块，卷好后放进米缸底下，又用玉米面盖住。

“这十块你收着。”

“丫丫要是病了，家里缺什么，你都能拿去用。剩下的我带着，明天进山前添点东西。”

秦义盖好米缸，转身检查牛角弓和箭囊。

这一夜，他仍旧睡在灶边。

天还没亮，秦义便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地添了两根柴，背起牛角弓，拿上箭囊和猎刀。

木门拉开一条缝，寒风立刻卷着雪沫钻进屋里。

门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秦义弯腰打开，里面是两张烙好的玉米面饼，旁边还放着一小包盐。

布包边缘缝了几针。

针脚细密，和他袖口上的一模一样。

秦义回头望向屋里。

昏暗的纸窗后，一道人影轻轻晃了一下，很快退进暗处。

他没有出声。

秦义将布包塞进怀里，隔着棉袄按了按。

随后，他背紧牛角弓，踏进尚未亮透的风雪。

这一次，他要平安回来。

还要带回足够的东西，让那扇破旧的木门，再也不会被债主砸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