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慢用，本宫先回殿内准备陛下的点心。”

苏宁微微欠身。

她转过身，领着环春走下文华殿白玉石阶。

走出文华殿不远后，她轻声询问：

“环春，交代你办的事，办得怎样？”

环春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回殿下，奴婢私下找了内务府管采买的老太监，还托人在宫外裴府后街的药铺打听了一嘴。

太傅平日不沾荤腥，饮食极素，最厌甜腻。

平日除了研读前朝孤本，就爱收集徽墨端砚，尤其痴迷古籍善本。

旁人送的金银玉器，全被他原封不动扔出门外。”

“知道了。”

苏宁呼出一口气，算盘在肚子里拨得噼啪响。

裴衍这人，天下读书人的神佛。

前世她只当这人是冷血怪物，敬而远之，结果换来自己被灌毒酒、幼弟被钉死金柱的下场。

既然重活一遭，这尊杀神就是她和弟弟保命的挡箭牌。

不就是爱书爱墨吗？

投其所好这种事，她这个现代穿过来的社畜可太熟了。

文华殿内。

裴衍坐在太师椅上，手掌搭在温热的青花瓷茶盏外侧。

茶汤里飘着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川贝，混着枇杷叶的微涩。

他喉咙里干痒的毛病，确实平复了大半。

男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舌尖漫开的味道并不算好，甚至泛着草药气，可他舌根处却尝出异样的甜。

“昨天赤足跑来文华殿，披头散发，当着满殿宫人的面，不管不顾扑到御案前。”

裴衍低语，修长冷白的手指摩挲着空掉的茶杯沿。

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昨儿个慌不择路闯进来，却第一眼先看他，随后才抱住陛下大哭。

今天一早，又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端坐一旁，安安静静翻着《资治通鉴》。

等陛下一走，便立刻端来对症的药茶。

“她关注我多久了？”

裴衍眼底压着一层浓黑的情绪，喉结上下滑动。

他入秋咳嗽的隐疾，连贴身近侍都未曾细表，满朝文武只当他体弱畏寒。

“宁宁。”

裴衍低低唤出这两个字，唇齿间咬着舌尖，压抑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燥意。

原来如此。

她从前对他疏离闪躲，原是……情难自禁后的怯懦与掩饰？

昨天的噩梦，怕不是梦见他出了事，才吓得连鞋袜都顾不上穿，一路哭着撞进他的视界里？

想通这一节，裴衍眉宇间的冷厉寸寸瓦解。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素帕，擦净指缝残留的水渍，指尖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处跳动得有些紊乱。

“既然你主动伸手拉扯，往后，就休想抽身离开。”

裴衍低哑笑了一声，起身后拂平仙鹤补子朝服上的折痕，迈步跨出大殿。

……

昭华殿偏殿。

苏宁刚踏进门槛，佩夏便快步迎上来：

“殿下，前头传话，摄政王到了，正在正殿候着，说是有要事与殿下商榷。”

苏宁脚步停滞，手指扣紧了手腕上的木珠。

苏景渊。

她那好皇叔。

前世端着一副长辈慈爱的面孔，将她和苏佑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后将牵机引灌进她喉咙时，嘴角那抹得逞的褶子，她到死都刻在骨头上。

“他带了什么人来？”

苏宁问，嗓音极平。

“回殿下，王爷带了个年轻公子，瞧着眉清目秀，穿得体面，眼生得很。”

佩夏小声回禀。

苏宁眼皮掀了掀。

时间线对上了。

前世弟弟登基不久，苏景渊就打着“长公主年岁渐长、深宫寂寥”的名头，给她塞了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江南美男。

前世她贪图皮相，又念着皇叔的“好意”。

欢天喜地把人留在偏殿做面首，每日听琴看舞，不理政事。

结果第二天朝会，裴衍带着御史台，直接一本奏折参了上来。

参她内帏不修、秽乱宫闱。

连带着将那江南美男扣上“图谋不轨、身家不清”的罪名，当殿剥去衣裳，乱棍打出宫门，连夜沉了护城河。

当时苏宁还恨透了裴衍的多管闲事，转头扑在苏景渊怀里哭诉委屈。

“真蠢。”

苏宁暗骂自己上辈子猪油蒙了心。

皇叔送来的人，哪是什么善茬，分明是扎进她寝宫里的眼线。

日夜盯着她和幼帝的一举一动。

偏偏裴衍那人，前世做事从来不解释，抓到就杀，手段残暴，反倒把她推到了苏景渊那边。

“走，去瞧瞧咱们的皇叔。”

苏宁理了理袖口，面无表情地朝正殿走去。

这次，既然间谍送上了门，她何必急着赶走？

留着反向套话，岂不妙哉？

穿过游廊，还没跨进殿门，里头便传来男人洪亮的大笑声，伴随着白玉核桃在掌心碰撞的脆响。

“宁儿大好了没？

本王听闻你昨日失仪闯入文华殿，可是吓坏了本王，今日特来探望！”

正殿之内，檀香袅袅。

苏景渊坐在主位紫檀木雕花椅上。

一袭紫金蟒袍铺散开来，腰间勒着七宝革带。

他面皮生得方正，下颌留着修剪得体的美髯，单看相貌，倒真是一副忠厚仁德的长辈做派。

在下首方，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后颈。

苏宁提着裙摆入内，脸上挂起得体又略带娇憨的笑：

“宁儿见过皇叔。

昨日不过是做了场噩梦，惊扰了陛下和太傅，劳皇叔挂心，实在是宁儿的不是。”

苏景渊手中的白玉核桃停了转动，上下打量苏宁。

昨日文华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他本以为这丫头受了刺激发癔症，今日瞧着，气色反倒红润，神态自若。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苏景渊爽朗大笑，抬手虚扶，

“你父皇走得早，留下你们姐弟俩，本王作为亲叔叔，若不照看仔细，来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帝？”

苏宁肚子里直犯恶心。

前世父皇的药渣里，恐怕少不了这位好叔叔的手笔，如今倒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皇叔待宁儿与佑儿的恩情，宁儿片刻不敢忘。”

苏宁垂首，眼睑微阖，藏住眼底的冷光。

“坐，快坐下说话。”

苏景渊招手，随即目光转向堂下站立的年轻男子，

“宁儿啊，本王知你平日在宫中沉闷，佑儿又要读书习武，无暇陪你。

这不，本王特意从江南寻了位通晓音律的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