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

头好痛！！

跟被灌了三斤劣质白酒，又被人用闷棍狠狠敲了后脑勺似的。

整个脑袋里都回荡着“嗡嗡”的巨响。

苏宁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纱帐。

顶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百鸟朝凤图样，帐角挂着四个小巧玲珑的香囊，里面塞满了有安神功效的干花和香料。

鼻尖萦绕着淡淡龙涎香气。

这是……她的昭华殿？

苏宁的脑子宕机。

她不是死了吗？

被她那个好皇叔苏景渊，亲手灌下了一杯牵机引。

毒发时四肢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最后在极度的痛苦和窒息中断了气。

那杯毒酒的味道，辛辣，刺鼻，灼烧着喉咙和五脏六腑的感觉，她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十指蔻丹染得鲜红。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不是那双在冷宫里因为做苦役而变得粗糙、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光滑，细腻，没有那道三尺白绫留下的、深深的勒痕。

她还活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死后的幻觉？！

还是说，苏景渊那个狗东西，连死都不让她死得痛快，又想出了什么折磨她的新花样？

“殿下，您醒了？”

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宁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让她毕生难忘的脸。

环春！

她的掌事宫女。

那个为了护着她，被苏景渊的爪牙活活打死在冷宫门口的环春。

眼前的环春，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睛又大又亮，正关切地看着她。

“殿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奴婢听您在梦里一直在喊。”

环春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

殿下要不要喝口水润润喉？”

苏宁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您别吓奴婢啊！”

环春一下子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急得快要哭出来。

“佩夏！佩夏！

快去请太医！殿下不对劲！”

“别……别去……”

苏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一把抓住环春的手，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她哭得更凶了。

是真的。

环春还活着！

她不是在做梦！！

“我没事……”

苏宁一边哭，一边摇头，

“我就是……就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殿下……”

佩夏也闻声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苏宁哭得梨花带雨，也是一脸的担忧。

佩夏……

苏宁看着那张同样年轻稚嫩的脸，想起了她最后的结局。

为了给她送一碗热汤，被发现后，杖毙于雪地。

苏宁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回来了……

老天爷终究是开了眼，让她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她的人都还活着，她的昭华殿还是皇宫里最华丽的宫殿，再也不是那个四处漏风的冷宫。

那么……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佑儿！”

苏宁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地上冲。

“陛下呢？佑儿现在在哪儿？！”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前世，她那个才十二岁的亲弟弟，大胤朝的小皇帝，被苏景渊从龙椅上拽下来。

活生生刺钉死在了太极殿的盘龙金柱上。

脑浆迸裂，血溅当场。

那一幕，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殿下！殿下您慢点！地上凉！”

环春和佩夏吓坏了，连忙拿了鞋和外袍追了上来。

“陛下……陛下这个时辰，应该在文华殿跟着太傅读书呢。”

环春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披上外袍，一边回答道。

文华殿……太傅……裴衍。

苏宁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在她死的那一天，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她似乎听到了宫门被撞开的巨响，听到了震天的厮杀声。

她看到那个一向清冷自持、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一身白衣染血，提着剑，疯了一样地冲了进来。

可惜，他救驾来迟……

苏宁的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畏惧裴衍的权势。

疏远他，防备他，一门心思地相信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皇叔苏景渊。

结果，她信的“忠臣”要了她和弟弟的命。

真是天大的讽刺。

“去文华殿！”

苏宁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燃着熊熊的火焰。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她就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景渊，你这条老狗，给我等着！

还有裴衍……

这一世，我要你替佑儿，斩碎这满朝的虎狼！

……

文华殿里，气氛肃穆。

年仅九岁的小皇帝苏佑，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

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比他胳膊还粗的狼毫笔，正对着一本《论语》发愁。

书案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身穿仙鹤锦袍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气质清冷，正是当朝太傅，内阁首辅，裴衍。

“陛下，‘吾日三省吾身’，何解？”

裴衍的声音清润，犹如一块上好的冷玉。

苏佑苦着一张小脸，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太傅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小声嘟囔道：

“就是……就是我每天都要反省自己三遍……”

“反省什么？”

裴衍追问。

“反省……反省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没有……有没有惹太傅生气……”

苏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他实在是太怕这个太傅了。

裴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正要开口纠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的惊呼声。

“长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

陛下和太傅正在议事！”

“滚开！”

一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的女声响起。

下一秒，文华殿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苏宁。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外面胡乱披着一件外袍。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贴在因急促奔跑而布满薄汗的脸颊上。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失态，完全没有平日里长公主的端庄仪态。

殿内的宫人和太监都吓傻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苏佑也是一愣，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立马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像只小乳燕似的扑了过去。

“皇姐！”

苏宁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当看到那个小小的、鲜活的身影时，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苏佑紧紧地搂在怀里。

“佑儿……我的佑儿……”

她把脸埋在弟弟小小的肩膀上，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就浸湿了他龙袍的肩头。

太好了！！

“皇姐，你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苏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