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扶灯做了个梦。

御书房。

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裴无祭坐在案后，御案上搁着礼部送来的文书，裴无祭看都不肯看，只顾着替她挑鱼刺。

“宁家的姑娘，不娶。”

苏扶灯放下筷子：“南边几州尚未安定，宁家掌着兵，又有平乱之功。结了这门亲，至少眼下能安他们的心。”

“这些话，今日朝上已经听过一遍了。”他将挑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还算平静：“师姐，吃饭。”

苏扶灯没动筷子。

“你既知道，就该再想想。”

“我不喜欢她。”

“眼下多少事等着办，你不能只凭喜恶……”

“那师姐呢？”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若让你嫁给旁人，也能省下这些麻烦，你肯不肯？”

苏扶灯的脸色变了。

“这是两回事。”

“哪里不同了？”

“裴无祭。”

“唯一的不同就是你知道我舍不得你。”裴无祭盯着她，胸口起伏：“可你舍得。”

苏扶灯怔了怔，随即低下头：“你如今是皇帝，做事不能只凭你我的心意。”

“我不是皇帝的时候，做事也不能只凭自己的心意！”

裴无祭猛地起身，原本压着的火终于露了出来。

“从前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我认了。如今做了皇帝，还是不能。也是，换了身衣裳，坐了张椅子，便真当能做主了？也是我幼稚。”

“无祭。”

“师姐不必再劝。我知道，宁家的兵要安抚，南边的局面要稳住。”

他看着她，声音夹杂了些委屈。

“可你总该有一句话，是替我说的。”

殿内静了下来。

内侍恰在此时捧着文书进来，察觉气氛不对，脚步一缓，却已来不及退，只得躬身禀道：“陛下，礼部请示，宁氏的封号……”

裴无祭猛地转过脸。

“朕答应了么？”

内侍扑通跪下：“奴才，奴才只是奉命来问。”

“谁叫你来问的，让他自己来见朕！”

他抬手把案上的文书扫下去，撞翻了一旁的汤碗。瓷器碎在内侍膝前，热汤溅湿了衣袖。那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苏扶灯皱起眉，刚要开口，裴无祭却已说话。

“传宁廷岳进宫。”裴无祭咬着牙，“我倒要问问他，南部的兵究竟姓宁，还是姓裴。他女儿入不入宫，跟换不换防有什么干系？”

内侍领命要退，被苏扶灯叫住。

“你此刻传他来，是要商议，还是要问罪？”苏扶灯声音沉下来，“即便他们退了这一步，往后又如何与你同心？”

“朕需要他与朕同心？”

“裴无祭！”

宫人伏低身子，连气都不敢喘。

苏扶灯缓了一口气，转向内侍：“先去处理烫伤，今日不传宁大人。”

内侍没敢动，只偷偷抬眼瞄裴无祭。

裴无祭冷着脸：“师姐的话没听见？”

宫人连忙告退，合门时险些绊在门槛上。

苏扶灯等人走远，才重新开口。

“我劝你，你不爱听，可以同我争。他做错了什么？”

裴无祭不答。

“问你话呢。”

“什么都没做错。”

“那你冲谁发脾气？”

他绷着脸坐回椅子上，过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冲你。”

苏扶灯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绷着脸坐在那里，像只炸了毛又不肯认错的猫。

她到底没忍住，气笑了：“你倒坦白。”

苏扶灯起身要走。

裴无祭赶紧伸手来拉她袖子，被她一抽，躲开了。

“从前落魄的时候，挨过多少无缘无故的欺负，如今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便都忘了？别人不敢还嘴，你就能拿别人撒气？”

“我……”

他看见地上的碎瓷，后半句话没说下去。

苏扶灯收走他面前的碗。

“今晚这顿不许吃了，好好想想曾经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说。”

裴无祭抬起头：“师姐。”

她没应，转身往外走。

裴无祭跟着站起来，又停在桌边，眼看着她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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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苏扶灯走到殿门前，正看见内侍劝他用粥。

裴无祭一手抵着胃，一手翻着奏疏。热粥放在案边，他看了两眼，却始终没碰。

“陛下，再放便凉了，用一口吧。”

“拿走，师姐没让吃。”

苏扶灯推门进去。

裴无祭听见声音，抬头。看清是她，他立刻把抵着胃的那只手放下来，坐直了，装作不饿的样子。

她瞧见了，也没说破，只看着那碗一口未动的粥。

“怎么，不合胃口？”

裴无祭看着她，没应。

“也是，如今做了皇帝，一碗粥哪里看得上。拿走吧，倒是我白熬了。”

她伸手端碗，裴无祭立即按住碗沿。

“你熬的？”

苏扶灯忍着笑，板着脸：“不然呢？”

他抬眼看向内侍。那人忙道：“姑娘只吩咐送来，奴才还没来得及……”

“是我没交代清楚。”苏扶灯忍着笑，朝他摆摆手，“下去吧。”

门一合上，裴无祭便拉住了她。

“你故意的。”

“不是不吃么？”

“不是你不让么。”

他仰头看她，答得又快又委屈。

苏扶灯终于没绷住，笑了。她把碗筷塞进他手里。

“现在让了，吃吧。”

裴无祭这才接过碗，狼吞虎咽起来。

她在旁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还像小时候似的。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的动作缓下来，空着的那只手牵住了她。

她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青蘅听见动静，进来挽起床帐：“姑娘醒了？奴婢让人摆饭。”

“裴无祭呢？”

“陛下上朝去了，临走叮嘱，不许吵醒姑娘。”

苏扶灯想起晚上那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吃过饭没有？”

青蘅笑了：“吃过了。陛下说，不能让姑娘担心，特意用了早膳才走。”

苏扶灯垂眼，轻轻应了一声。

宁妃的婚事，原来真是她劝的。他说起时那样委屈，她还当他又在哄她。如今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她望向窗外。院里的花木、廊下的侍从，仍没有一样能让她想起往事。

吃过饭，青蘅正替她梳妆。

“青蘅，我从前常去什么地方？”

“姑娘……是想去哪儿？”

“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她简单挽了个发髻便起身。今日腿上好些了，缓步走动虽还有些疼，却不至于撑不住。

青蘅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走到院门前，两名守卫忽然上前，拦住了去路。

“姑娘，请留步。”

苏扶灯停下：“有事？”

“姑娘伤势未愈，不宜外出。”

“我只是想在附近走走。”

守卫没有让开。

她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向青蘅。青蘅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苏扶灯脸上的那点轻松渐渐收了。

“谁吩咐的？”

守卫躬身：“陛下有旨，未经准许，不得放姑娘出院。”

苏扶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柄横在门口的戟，又看了看院门外那片阳光。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好啊。

昨晚还握着她的手，撒娇讨饶。今天早上就下旨把她关起来。

裴无祭。

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