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记忆里头，梁璐利用父权将祁同伟发配乡镇，逼得那个心高气傲的年级第一在操场上当众下跪求婚。

简直是把一个男人的脊梁骨踩进泥里反复碾压。

倒不是怕梁璐转头对他使出同样的下作手段，毕竟眼下的她还没被岁月折磨到那般歇斯底里的境地。

真正的症结在于梁群峰。

一位手握实权的省政法委副书记，要想在毕业分配时顺手拿捏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多抬。

周明远抬手抓了抓头发，胸口堵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燥意。

他在青石板上枯坐到暮色四合，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往回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祁同伟正伏在书案前整理笔记。

听见响动抬起头来："明远，你这一晚上跑哪儿转悠去了？食堂晚饭都没赶上吧。"

"在外头瞎溜达了一圈。"

周明远含糊地应了一声，三两下踩着铁梯爬上床铺躺平。

祁同伟盯着他的床沿看了两秒，到底没再多嘴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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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整整三天工夫，周明远魂儿都像是飘在外头。

白天的专业课听不进耳朵，泡在图书馆里翻开专著，视线落在铅字上也是来回打滑。

满脑子都在盘算这盘险棋该怎么落子。

熬到第二天夜里，他干脆独自溜出校门，钻进街角一家苍蝇馆子。

叫了两碟卤菜跟一瓶高粱酒。

一个人闷头喝到后半夜，最后还是饭馆掌柜搭了把手，才把他架回学校大门口。

第三天下午，周明远洗了把冷水脸，站在水房的玻璃镜前端详了自己许久。

二十一岁的年纪，对上三十岁的梁璐，中间足足横着九年。

这点年岁差距搁在几十年后根本不算稀奇，可在八十年代的世俗眼光里，终归还是扎眼得很。

好在只要当事人自己咬紧牙关不往外捅，外人也摸不准梁璐的真实岁数。

这女人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穿戴又讲究，走出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水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水滴落进水槽的声响。

周明远抹去下巴上的水珠，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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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宿舍楼的那一刻，胸口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可他整个人却生不出半点轻松劲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迈出这一步开始，自己这辈子的命途轨迹，算是彻底跟原先的设想劈成了两岔。

但既然已经决定入局，就绝不能重蹈覆辙被人当成物件摆布。

这盘棋的主动权必须死死捏在自己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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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梁璐听完他的答复，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撑着桌面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那这事儿咱们就这么敲定了。回头我先跟爸妈透个气，你也抽空往老家写封信知会一声。等熬到放暑假，两家人正式坐一块儿吃顿饭，把亲事定下来。"

"梁老师。"

周明远站在原地没动，迎着她的视线开了口：

"咱们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急了点？"

梁璐眉心微蹙，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了几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琢磨着……"

周明远放缓了语速，字斟句酌地挑选着措辞：

"咱们在系里虽说打过两年多交道，可私底下真正了解彼此的脾气秉性吗？"

"连个过渡都没有，上来就领着见家长定终身，未免太仓促了些。"

梁璐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戒备：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打算临时变卦？"

"绝不是反悔。"

周明远摇了摇头，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荡地迎上去：

"梁老师，我既然应了您，那就是奔着踏实过日子去的。"

"正因为当了真，我才盼着咱们这段关系能建立在知根知底的感情基础上。"

"绝不能变成一桩……"

剩下的那两个字他咽回了肚子里。

可屋里头的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个没捅破的词叫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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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璐抿紧了嘴唇，半晌没言语。

她站在原地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九岁的青年。

跟她原先预想中那种惶恐顺从截然不同，眼前这个学生眼底深处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依你的意思，打算怎么办？"

梁璐抱着胳膊，开口追问了一句。

"咱们先像普通男女那样处上一段日子吧。"

周明远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大大方方地谈一场恋爱。周末一块儿吃吃饭，去电影院看场电影，沿着马路牙子聊聊天。"

"把对方的脾气秉性都摸透了，要是处下来觉得真能合得来，到时候再把结婚提上日程。"

"梁老师，您觉得这个章程成吗？"

梁璐彻底怔住了。

显然没料到会等来这么一套说辞。

来之前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小子要么顾及颜面激烈抗拒，要么看中权势忍气吞声地低头。

偏偏没算到，他会四平八稳地提出先正经谈场恋爱。

"你的意思是……咱们俩先从处对象开始？"

梁璐眼睫毛颤了颤，话音里头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对，就从处对象开始。"

周明远颔首应道：

"既然往后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总不能两个人心里头都憋着股别扭劲儿硬凑合。"

"先实打实地处上几个月，等彼此心意都通透了，再拍板定终身也不算晚。"

梁璐静静地注视着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青年抛出的这个台阶，反倒把她心底深处那点拿权势压人的难堪给抚平了不少。

"成。"

她轻轻点了下头，眉梢舒展开来：

"那就依你的规矩，咱们先处处看。"

"好。"

周明远笑着应了一声，悬在半空的心脏这才稳稳落回胸腔里。

这一局交锋下来，他总算在梁家这艘大船跟前，替自己扳回了一城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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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在办公室跟梁璐敲定章程后，两人这段关系算是走上了正轨。

不过这事儿全程瞒得严严实实，校园里没有第二个人察觉出端倪。

周末的时候，梁璐会开着单位配的那辆小轿车，在校门外头拐角等着。

周明远踩着点儿从侧门溜出去，拉开车门的瞬间，总能闻到车里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

梁璐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方，嘴角却微微翘着。

等他坐稳了，才不紧不慢地挂挡起步，像是刻意等了他好一会儿却绝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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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城里那些不起眼的小馆子钻，点上几个家常菜，面对面坐着。

梁璐这人性子傲，搁在平日里跟系里学生讲话，下巴总是微微扬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可跟周明远单独待着的时候，那股子凌厉劲儿像是被人拿温水泡软了。

她说话的语速会慢下来，偶尔还会托着腮帮子看他。

等他抬头对视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到别处去。

"你平时除了看刑法案卷，还喜欢干什么？"

梁璐夹了筷子青菜送进嘴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可问完之后筷子停在半空，明显在等他的回答。

"写点东西，看看历史书。"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口：

"梁老师您呢？"

"别总梁老师梁老师地叫，听着见外。"

梁璐放下筷子，眼皮抬了抬，目光里带了点嗔意：

"叫我璐姐。"

周明远顿了顿，到底还是叫不出口，含糊地应了声"好"。

梁璐见他这副窘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拿起筷子在他碗里拨了块红烧肉过去：

"光喝茶不吃东西，瘦得跟竹竿似的。"

周明远低头看了眼碗里那块肉，耳根有点发热，闷声说了句"谢谢"。

梁璐哼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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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两人有时候会去电影院看场戏，多半是些革命题材的主旋律片子。

梁璐每次进场前都会把墨镜戴上，生怕撞见熟人。

影厅里灯一暗，梁璐的胳膊肘就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搁在两人共用的扶手上。

周明远的手臂贴着她的，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传来的微温。

梁璐没挪开，他也没动。

有一回放到片子里男女主角诀别那场戏，梁璐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周明远侧过头，借着银幕的微光，瞧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没吭声，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搁在了扶手上。

梁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才拿起来，轻轻按了按眼角。

还手帕的时候，指尖从他手背上蹭过去，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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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之后，两人沿着马路牙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街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梁璐走着走着，不自觉地往他那侧靠了靠，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你觉得咱们这样处下去，能成吗？"

梁璐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眼神里头有认真，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安。

周明远脚步一顿，扭头迎上她的视线：

"璐姐，这才处了不到一个月，您就没信心了？"

他这声"璐姐"叫得自然。

梁璐怔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耳廓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是没信心。"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

"就是总觉得你这人，心里头藏着事儿。"

"跟你待一块的时候，有时候觉得你近得很，有时候又觉得你远得够不着。"

这话说得周明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脸上倒是维持着平静：

"哪有什么事儿，该跟您说的我全说了。"

梁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眉眼上滑过去，像是要把他这张脸刻进心里似的。

最后她轻哼了一声，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

指尖在他锁骨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秒，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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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

梁璐会记住他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

他说过一次食堂的包子馅儿太咸，下个周末梁璐就提了一兜现蒸的素包子搁在车里等他。

他有回聊起小时候在万山县喝过的一种野茶，过了没几天，梁璐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包从南方寄来的山茶。

周明远不是没感觉。

只是这种被人记在心上的滋味，对于一个重活一世的人来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说不清是暖还是愧。

两个月后，梁璐提出要带他回家见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