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坐在那家老馆子的角落里。

梁璐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茶杯杯沿打转，看似随意，可她另一只手搁在桌下，攥着裙摆的指关节都泛了白。

她紧张。

"我跟我爸提过你了。"梁璐抬起眼看他，语气里故意端着架子，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里头分明写着期待："他说想见见人。"

周明远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天，坐在副驾驶看着车子驶进省委大院的时候，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大院里绿树成荫，柏油路面干干净净，隔几步就能瞧见值勤的哨兵。

车子在3号别墅门前停下，梁璐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扭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她问。

"还行。"周明远扯了扯衣角。

梁璐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伸过手来，替他把歪了的领口正了正，手掌在他胸前轻轻拍了两下："别怕，有我呢。"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周明远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梁璐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手缩回去的速度快了几分，推开车门的时候，耳根红得能滴血。

周明远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栋二层小楼。

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几枝凌霄花，门口两棵修剪齐整的雪松立在两侧，透着股沉稳的官邸气派。

梁璐推开院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摆着不少绿植。正门廊檐下挂着一对红灯笼。

进门之前，她回过头冲他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里有鼓励，也有一点小女人的娇俏，跟平时端着架子的梁老师判若两人。

梁群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国字脸，中山装，不怒自威。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剥个精光。

"爸，人我带回来了。"梁璐冲父亲点了点头。

语气平静，可周明远注意到她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站到了自己身侧稍前的位置，像是下意识要替他挡一挡那道审视的目光。

周明远站在原地，腰杆挺直："梁书记您好，我是周明远。"

梁群峰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坐吧。"

周明远老老实实坐在对面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谈话过程中，梁璐坐在一旁，表面上端着茶杯不插嘴。

可每次梁群峰问出一个刁钻的问题，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滑向周明远，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等他对答如流地接上了，她指尖的力道才慢慢松下来，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听说你是岩台人？"梁群峰开口。

"对，岩台市万山县。"

"家里几口人？"

"父亲和爷爷奶奶，母亲走得早。"

梁群峰微微颔首，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学业："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专业课基本保持前三，跟着高老师做了两年案例研讨。"

"高育良？"梁群峰眉头微扬："那小子带学生倒是认真。"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梁群峰又问了几个刑法案卷的专业问题，周明远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没有半点含糊。

整场谈话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梁群峰始终保持着审视的姿态，可周明远愣是没让自己露怯。

临走时，梁群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

周明远躬身："谢谢梁书记。"

跟着梁璐走出院门。

刚出院子，梁璐快走两步跟上他，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欢喜："我爸对你还挺满意的。"

周明远靠在座椅上，吐出一口浊气："总算过了第一关。"

梁璐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从储物格里抽出纸巾递过去："紧张了？"

语气却是软的。

"能不紧张吗？"周明远苦笑，接过纸巾擦了擦："您爸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祖宗三代都扒拉个底朝天。"

梁璐笑出了声。

笑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好几秒，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柔，跟平时判若两人。

周明远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梁璐已经把视线转回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挂着一弯浅浅的弧度。

"行了，往后就轻松多了。"

大三这一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四。

校园里弥漫着毕业前的燥动气息，学生会换届选举搞得格外热闹。

祁同伟大二那年就当上了学生会主席，干了整整两年，在学校里风头无两。眼下任期将满，主席的位子空出来，侯亮平和陈海两个人铆足了劲往上争。

周明远在宿舍里听李建国叨叨复述竞选现场的激烈程度，嘴里叼着烟卷，眼皮都懒得抬。

"明远你说，侯亮平跟陈海，谁能接同伟的班？"李建国凑过来，一脸八卦。

"不好说。"周明远弹了弹烟灰："一个敢冲敢闯，一个沉稳扎实，各有各的路数。"

"嘿，你小子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同伟是咱们宿舍的，换届换谁上去，那也是咱302的面子。"

周明远笑了笑，没再搭话。

祁同伟倒是端得住。卸任在即，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私底下周明远瞧见过他站在宿舍阳台上抽闷烟的样子——学生会主席当了两年，说放就放，心里头不是没有落差。

只是这点落差跟往后要面对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个人往后各有各的精彩，眼下这点学生会主席的虚名，根本算不上什么。

临近毕业，梁群峰那边已经给周明远打了招呼，路子铺得明明白白——省政法委下属研究室，起点不低，在体制内算是一步到位的好去处。

消息传到梁璐耳朵里，她高兴了好几天，话里话外都是安排，说等他入了职，两个人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可周明远心里另有一本账。

那天傍晚，他主动约了梁璐，两人坐在老地方那家苍蝇馆子里。

梁璐听完他的打算，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要回岩台？还要去万山县？"她语气里透着不解："我爸的意思是让你直接进省政法系统，一步步往上走，这条路多稳妥，你——"

"璐姐，我有自己的考虑。"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断了她的话头。

"现在整个汉东的风向，都往经济发展上偏。赵立春能坐稳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靠的就是把经济搞上去了。"

梁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扯到这个层面上来。

"我要是进了省政法系统，熬资历熬个十年八年，能混到什么位置？处级顶天了。"

周明远放下茶杯，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

"可要是去了基层，实打实地把地方经济搞起来，有了政绩垫底，往后的路才能走得更宽更稳。"

梁璐沉默了许久。

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桌上的水渍，半晌才抬起眼来。

目光里不是生气，是一种周明远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

"万山县那地方我知道，穷乡僻壤的，条件差得很。"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明远听见"不放心"三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璐姐，谢了。我回头——"

"我跟你一起去。"

周明远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梁璐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汉大那边的课我已经想好了，找人接手不难。万山县再穷，总有学校吧？我去那边教书也是一样的。"

"你疯了？"周明远眉头拧紧："你在汉大好好的，编制待遇都是现成的，跑去那种地方——"

"周明远。"

梁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极了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你能为了一条更远的路放弃省政法系统的位子，我就不能为了你放弃一个教职？"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璐低下头，手指拨弄着筷子，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她。

"你以为我说不放心是客气话？万山县那个条件，没人给你烧口热饭，没人提醒你按时吃药，你那个不要命的性子……"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半天，她才又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不要在这儿等你。我要跟你在一个地方。"

周明远攥紧了拳头，喉咙发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力道比任何时候都重。

梁璐没有抽回去，反握了回来，指尖微微发凉，却攥得很紧。

"你想好了？"周明远哑声问。

"想好了。"梁璐反问他："你敢不要我？"

周明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闷声道："不敢。"

梁璐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那不就结了。"

消息传到梁群峰耳朵里的时候，3号别墅的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梁群峰坐在书桌后头，手里的烟烧了大半截都没弹过灰。

"璐璐，你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股压着的怒意。

梁璐站在书桌对面，腰杆挺得笔直。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爸，我想清楚了。"

梁璐语气平静，可周明远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

"汉大的教职不是不能放，万山县也有中学，我去那边教书，不丢人。"

梁群峰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周明远身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碴子。

周明远上前一步，躬身道："梁书记，是我考虑不周。璐姐跟着我去基层，受苦的是她，这一点我心里清楚。但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梁群峰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保证？"梁群峰冷哼一声："拿什么保证？"

屋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梁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周明远身前，声音不高却很稳。

"爸，我自己选的路，出了事我自己担。您要是不放心他，那您放心我。"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梁群峰看着女儿的背影，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个父亲藏得很深的心疼。

"到了那边，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梁璐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转过身，快速地朝周明远使了个眼色，眼底亮亮的。

周明远再次躬身："谢谢梁书记。"

走出书房的时候，梁璐快走两步跟上来，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过关了。"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欢喜。

临走前，梁群峰单独把周明远叫进了二楼书房。

"万山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县委书记姓赵，是个实干的人。"

梁群峰坐在书桌后头，点了根烟。

"你去了之后好好干，别给璐璐丢脸。"

周明远站得笔直："梁书记放心。"

梁群峰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深邃。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记住一点——基层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该低头的时候别硬撑着。"

这话周明远听得心里一沉。

没过多久，毕业分配的名单正式下来了。

祁同伟被分到了汉东省岩台山区的一个偏远乡镇司法所，陈阳拿到了四九城某部委的指标。

周明远看见这份名单，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一次梁璐没有看上祁同伟，可祁同伟的命运还是被拨到了那条老路上。而陈阳照旧拿到了那张令人艳羡的船票。

陈阳拿到调令的当天晚上，祁同伟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手里攥着根烟，从天黑坐到深夜。

周明远路过操场，瞧见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同伟。"他在祁同伟身边坐下，递过去一根烟。

祁同伟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明远，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各人有各人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