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头一件事，周明远没开会，没讲话，也没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把那辆摩托车重新骑了出来，花了三天跑遍了所有通往各村的山路。

回来之后，在办公桌上摊开了一张万山县的地形图。

梁璐端着茶进来，瞅见他趴在桌上拿红笔画线，凑过去看了两眼。

"你这画的什么？"

"路。"

周明远头也没抬，笔尖沿着等高线划了一条弧。

"茶叶的销路打通了，可东西运不出去，还是白搭。青石镇到县城那四十里路，一半是碎石路面，雨天根本走不了大车。"

他顿了顿。

"南边几个产茶村更惨，进村的路连板车都颠散架。"

"你打算修路？"

"不修路，青石镇永远只能靠茶叶吃饭。"

周明远直起腰，拿笔杆子点了点图上标红的几处。

"这三段路打通了，从镇上到县城的车程能缩短一半。南边通了硬化路面，厂子的运输成本至少降三成。"

梁璐盯着地图上那几条红线，眉头皱了皱。

"修路可不是小数目。"

"我算过。"

周明远翻开笔记本。

"镇到县城这段，按三级公路标准修，大概要八十万。各村的入村路简单些，加起来也要三四十万。"

他合上笔记本。

"总共一百二十万上下。"

梁璐呼吸猛然发紧，胸口起伏了一下。

"茶厂一年的利润才多少？你拿什么修？"

"县里一部分，省里交通专项争取一部分，茶厂出一部分，村民投工投劳折一部分。"

周明远扳着手指头算。

"还有个口子——我手头的稿费和股票收益，可以先垫进去周转。"

梁璐的脸色变了。

"你拿自己的钱垫公家的工程？"

"算借的，又不能白给。账目走清楚，等县里的拨款到位了再补回来。"

"周明远！"

"璐姐。"

他打断她，嗓音放轻了不少。

"这条路不修，后面所有的规划全是空中楼阁。茶叶只是第一步，我想把青石镇的底子彻底翻过来。"

梁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跟我爸商量过没有？"

"还没。"

"那你明天跟我回省城一趟。"

梁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这么大的事，不能你一个人拍脑袋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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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明远跟着梁璐回了省城。

3号别墅的书房里，梁群峰听完他的方案，半天没说话。

烟灰落了一截在中山装前襟上，老头子都没注意。

"一百二十万。"

梁群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一个镇长，吃了豹子胆了？"

"爸，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周明远把详细的资金来源逐项列了出来。

梁群峰听完，把烟掐灭了。

"省交通厅那边有个农村公路专项资金，每年分到各地市的额度不大，但你这个条件可以争取。"

他捻了捻手指。

"我帮你打听一下口子，但具体能批多少，得看你拿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硬。"

"够硬。"

"行了，回去准备材料。"

梁群峰站起来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垫资的事儿，账一定要走干净。你现在是镇长了，眼睛盯着你的人比以前多十倍。"

周明远站在书房里，重重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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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的事从秋天正式动工。

资金到位的过程比想象中磨人。

县财政批了三十万，省交通厅的专项资金争取到了二十五万，茶厂拿出十五万，周明远自己垫了二十万。

剩下的缺口靠各村投工投劳和沿线村民自筹，勉强凑齐了。

开工那天，周明远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第一辆满载碎石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工地方向开。

梁璐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胳膊上。

"周镇长，你这步棋要是走对了，青石镇往后就不一样了。"

"走不对也得走。"

周明远拍了拍她的手。

"路不通，什么都是空谈。"

修路是个苦差事。

山路施工难度大，工期拖了又拖。周明远隔三差五就往工地跑，灰头土脸地蹲在路基旁边跟施工队掰扯进度。

入冬之后，山里的施工条件更差了。

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雨，路基泡得稀软，刚铺好的碎石层塌了两处。施工队撂了挑子，说天气不行，开春再干。

周明远蹲在塌方的路段上看了半天，站起来把施工队长拉到一边。

"老张，入村那几段小路可以等开春。但镇到县城这条主路不能停。"

他语气沉了沉。

"年前把路基全部打完，开春一化冻就铺面层，赶在明年春茶下来之前通车。"

"周镇长，这大冷天的……"

"工钱加两成，伙食我来安排。"

周明远拍了拍施工队长的肩膀。

"你那帮弟兄跟着干了这么久，最后这一哆嗦别松劲。"

施工队长搓了搓手，到底没再推辞。

那个冬天，周明远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梁璐给他送棉衣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路边啃冷馒头，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

心疼得直掉眼泪，嘴上却只是把保温壶往他手里一塞。

"喝口热汤。"

周明远接过来灌了两口，冲她咧嘴一笑。

"快了，年前路基能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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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来，开春化冻，铺面层的工程重新启动。

与此同时，梁璐跟他说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周明远从工地回来，浑身泥浆糊得跟个泥猴似的。推开家门，梁璐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厚厚的资料。

她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甩了条毛巾过来。

"你倒是省事，把自己当壮劳力使了。"

"工地上缺人手，我搭把手搬了几车石头。"

"你是镇长，不是搬运工。"

周明远嘿嘿笑了两声，没接她的茬，凑过去瞅了一眼她面前的资料。

"你看什么呢？"

梁璐把资料合上，犹豫了一下。

"明远，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去四九城看看。"

周明远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手里的毛巾悬在半空。

梁璐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下。

"咱们结婚快两年了，我一直没动静。前段时间我悄悄去县医院查过，大夫说我这边可能有点问题。"

她顿了顿。

"建议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明远把毛巾搁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什么时候走？"

梁璐抬起头，显然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什么情况？"

"你说有问题，那就去查。四九城的医院条件好，查清楚了好对症。"

周明远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需要我陪你去吗？"

梁璐摇了摇头。

"镇上离不开你，我自己去就行。我妈那边在四九城有熟人，能帮忙挂号。"

"那就尽快，钱的事别操心，该花多少花多少。"

梁璐鼻子酸了一下，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声音闷闷的。

"周明远，你有时候好说话得让人心慌。"

"跟自己媳妇还端什么架子。"

梁璐瞪了他一眼，眼圈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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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梁璐坐火车去了四九城。

走之前，她把家里的账本和茶厂的对账单整理好，连同股票那边的最新持仓，全放在书桌抽屉里，钥匙交给了周明远。

"我不在的时候，别光顾着工作，按时吃饭。"

"知道了。"

"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蒸一下就能吃。"

"知道了。"

"还有……"

"璐姐，你再交代下去，我得拿本子记了。"

梁璐没忍住笑了一声，拎着箱子出了门。

周明远送她到客运站，看着长途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这才掉头回了镇政府。

白天盯工地、跑村子、处理镇上一摊子事。

晚上回到家，冷锅冷灶，才觉出少了个人的滋味。

梁璐从四九城打电话回来，信号断断续续。

"检查结果出来了。大夫说情况比县里判断的要复杂一些，建议做一个周期的调理，然后尝试试管。"

周明远攥着话筒，额头抵在墙上。

"能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大夫说成功率不算低，但得配合治疗，可能要跑好几趟。"

"那就跑，跑多少趟都跑。"

梁璐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传过来一声极轻的鼻音。

"……行。"

从那之后，梁璐又去了两趟四九城。

第二趟回来，瘦了一圈。

第三趟回来，眼底有了青色。

可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叫苦。

周明远每次送她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多说，就在客运站门口把箱子提上车，隔着车窗拍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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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镇到县城的公路主体完工。

通车那天，吕德明亲自带着县里一班人马来剪彩。

他站在崭新的柏油路面上来回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周，这条路修得不错。"

吕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比上回重了不少。

"县里打算在今年的全市经济工作会上把青石镇作为典型推一推。你准备一份材料，下个月交到县委办。"

周明远站在路边，看着第一辆满载茶叶的大货车轰隆隆地驶上新路。

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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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车后没几天，梁璐从四九城回来了。

她在镇政府门口下的车，拎着个不大的旅行包，脸上的气色比前两趟好了不少。

周明远正在院子里跟人说话，一扭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梁璐没像往常那样先说路上累不累。她走到他跟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周明远接过来拆开，里头是四九城那边医院寄来的检查报告。

他的视线落在报告单上那几个字上，脑子嗡的一声。

"怀了？"

梁璐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还在笑。

"大夫说八周了，指标都正常。"

周明远拿着那张报告单，手指捏得纸都皱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梁璐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傻站着干什么？高不高兴？"

"高兴。"

周明远嗓子眼发紧，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高兴坏了。"

他一把把梁璐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镇政府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可谁也没上前打搅。

刘根生端着搪瓷缸子从楼道里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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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梁璐在岩台市医院生下一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周明远赶到医院的时候满头大汗，裤腿上还沾着工地的泥巴。入村的几段硬化路面正在收尾，他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皱巴巴的小脸蛋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像你。"

梁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可嘴角挂着笑。

"哪儿像我了？"

"嗓门大。"

周明远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手忙脚乱地托着后脑勺。

笨拙得护士在旁边看不下去，上手帮他调了两回姿势。

梁群峰从省城赶来，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见周明远抱着孩子两条胳膊僵硬得不知往哪放，老头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声。

"叫什么名字想好了没有？"

"还没。"

周明远抬头看了梁璐一眼。

梁璐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蹦了一句。

"你是爸，你起。"

梁群峰从兜里掏出钢笔和一张纸，递给周明远。

"想好了写下来给我看。"

周明远抱着孩子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梁群峰接过纸看了一眼。

"周青石？"

"在青石镇怀上的，就叫青石。"

梁群峰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没评价好坏，只是哼了一声。

转身进病房前，丢了一句。

"孩子满月的时候，把你爸也接过来，一家人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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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那天，周明远请了三天假。

这是他当镇长以来头一回连着休了三天。镇政府的人都觉着新鲜，周镇长居然也会歇着。

宴席在万山县招待所摆的，一共四桌。

周建国从村子里赶来，抱着孙子的手直哆嗦。梁群峰坐在主桌上，难得露出了当外公的慈祥样，逗了孩子半天。

赵东也来了。

老头子身体养了大半年，气色好了不少，可明显瘦了一圈。

他搁下礼金，在门口拉住周明远的胳膊。

"小周，青石镇去年的GDP数字我听说了。"

"赵书记，那是大伙儿一块儿干出来的。"

"少跟我客气。"

赵东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吕书记前两天在县里开会，提了一嘴，说省里有人在关注岩台的几个经济强镇。"

周明远端酒杯的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青石镇去年的人均收入，全市乡镇排名第几，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第三。"

"错了。"

赵东凑近半步，把嗓门收拢在两人之间。

"最新的统计口径调了，把茶厂的税收和新引进那两家小厂的产值算进去——青石镇去年的GDP，岩台全市乡镇第一。"

周明远攥着酒杯，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赵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进了宴席厅。

周明远站在招待所走廊上。

耳边是屋里头热闹的说笑声和孩子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