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周明远和梁璐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两家人正式见面那天，周明远的父亲周建国从万山县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车赶到省城。

梁群峰派了车去客运站接人。周建国下了车，打量着省委大院里的别墅和哨兵，两条腿都有点发软。

进了3号别墅的大门，瞧见客厅里的陈设和梁群峰中山装上的气派，周建国攥着衣角的手一直在抖。

"梁……梁书记。"

"老周，坐，别拘束。"

梁群峰亲自起身迎了一步，伸手跟他握了握。

周建国坐在沙发边上，只挨了半个屁股，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捏着裤缝。

梁璐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递过去："叔，您喝茶。"

"哎，哎，好。"

周建国伸手去接，指尖哆嗦着差点把杯盏打翻。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喉咙口堵得慌。他伸手在父亲肩膀上按了一下，周建国这才稍微稳了稳。

整顿饭吃下来，周建国拘谨得筷子都不怎么敢伸。倒是梁群峰主动跟他聊家常，问万山县的收成和镇上的变化，半点架子都没端。

送父亲走的时候，周建国在大院门口拉住周明远的胳膊，凑近了放轻嗓门。

"儿子，这……这是多大的官啊？"

"爸，您别管他多大的官。璐姐是我媳妇，梁书记是咱家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建国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上了车还在不停地回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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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得相当低调。

梁群峰的意思明确——他这个身份，办得太张扬容易招人闲话。周明远本来也没打算大操大办，两边一拍即合。

在万山县招待所摆了六桌酒席，双方至亲加上青石镇班子的几个人，齐活。

赵东代表镇上送了一面锦旗当贺礼，被周明远笑着推了回去。

高育良从汉大赶来，带了一套精装的法学丛书当礼物。吃酒席的时候拉着周明远絮叨了半天，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过日子。"

梁璐那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利利索索，整个人透着股从里往外的喜气。

周明远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每回转头看见她站在角落里冲自己笑的样子，胸口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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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实打实地往前走了。

婚后不到两个月，梁璐主动辞掉了青石镇学校的教职。

周明远起初不同意，两人在家里拌了两句嘴，最后还是梁璐一句话把他堵得没脾气。

"你一个人又管茶厂又跑村里，家里的账目谁来理？你那些稿费和股票的事儿，你自己能盯得过来？"

周明远这些年写书攒的稿费加上在魔都股市里的收益，拢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全搁在那儿不动是浪费，可他白天忙得脚打后脑勺，确实没精力打理。

梁璐接手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资金账目理了一遍。

她到底是高干家庭出来的，对数字和账目天生敏感，三天工夫就把里外的进出流水捋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人，挣钱有一套，管钱是真不行。"

梁璐翻着账本，拧起眉头数落他。

"股票那边的事情你跟我仔细说说，我来盯。"

周明远把魔都那头的情况大致交了底。当然具体操作上的先知先觉他没法明说，只含糊提了几个看好的方向。

梁璐倒是没追问太多，拿了纸笔把他说的要点全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

周明远摩挲着桌面，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些钱的来源，稿费和股票收益，我打算找纪委部门提前报备一下。"

梁璐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抬头看他。

"你主动去报备？"

"对，我是体制内的干部，手头的资产来源必须经得起查。"

周明远搓了搓手指。

"现在主动报备，以后谁都说不出闲话。"

梁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慢慢把笔放下。

"行，这事儿我帮你准备材料，我爸那边我也通个气。"

报备手续办得颇为顺利。

周明远把稿费合同和报社连载记录，连同证券交易凭证全部整理齐全，通过万山县纪委递了上去。

县纪委的人翻了一遍材料，神色颇为古怪。一个镇上的年轻副镇长，手头居然有这么大一笔合法收入，闻所未闻。但凭证齐全且来路清白，该盖的章一个不少。

材料存了档，周明远心里又卸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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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备手续办完那天下午，周明远骑着摩托车去了趟青石岭村。

不为别的，老陈头前两天捎话过来，说山后头那片野茶林子里头，有几户散户还在观望，死活不肯把鲜叶送到镇上的加工厂。

摩托车在碎石路上颠得屁股生疼。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就瞧见老陈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叼着旱烟锅子等他。

"小周，你可算来了。"

老陈磕了磕烟灰，努嘴朝山后头一指。

"老刘家那几口子，犟得跟驴似的，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就是不松口。"

"什么说法？"

"还不是老一套。"

老陈撇了撇嘴。

"嫌统一收购的价格低了，说自家炒的茶卖给镇上赶集的茶贩子，一斤能多卖两毛。"

周明远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两毛钱的事儿，值当跟镇上较这个劲？"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老陈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老刘这人就认死理，觉得把鲜叶交出去是吃了亏。"

"走，带我去他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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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家在山后头一个坳子里，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半竹匾的鲜叶。

周明远进了院子，老刘正蹲在灶台边上烧火，见来了人，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手。

"刘叔，我是镇上的周明远。"

"知道知道，副镇长嘛。"

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搬了条板凳出来。

"坐吧。"

周明远没急着切正题。先跟老刘聊了半天山上茶树的长势和今年雨水够不够，又问起春茶的采摘时间比往年早了还是晚了。

老刘聊起茶，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滔滔不绝说了一刻钟。

等他说痛快了，周明远才把话头拐过来。

"刘叔，您家这茶我尝过，确实不赖，手艺是祖传的吧？"

"那可不。"

老刘脸上露出得意。

"我爹教我的，从杀青到揉捻，一步不差。"

"那我问您一个事儿。"

周明远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翻了两页。

"去年您家总共卖了多少斤茶？"

老刘想了想："毛茶加起来，大概三百来斤吧。"

"卖了多少钱？"

"一斤一块二，三百斤就是三百六。"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本子递过去让他看。

"刘叔您瞅瞅，这是镇茶厂今年头一批出厂的账。统一加工的成品茶，出厂价五块二一斤，刨掉加工费和损耗，折算回鲜叶收购价，一斤一块六。"

"您家那片茶山，按去年的产量算，鲜叶大概能出六百斤。一斤一块六，六百斤就是九百六十块。"

老刘的眼珠子瞪圆了。

"比您自己炒了卖，多出来整整六百块。"

周明远合上本子，往兜里一揣。

"当然了，您要是觉得自家炒的茶品质更好，能卖出更高的价，那是您的本事，我不拦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只是有一样。镇茶厂往后接的可都是省城的大单子，机关单位团购，一年到头稳稳当当。您自个儿卖给茶贩子，今年一块二，明年人家压到八毛，您也没辙。"

老刘蹲在灶台边上，半天没吭声。

周明远也不催他，冲老陈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老陈回头瞅了一眼，放轻了嗓门。

"成不成？"

"回去等着吧，三天之内他自己会把鲜叶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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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第二天傍晚，老刘赶着板车把攒了半个月的鲜叶拉到了镇茶厂门口。

过完秤又验完级，老刘攥着收购单子在厂门口站了半天，搓了搓手，冲正在厂房里盯生产的周明远喊了一嗓子。

"周镇长！明年我那山后头还有两亩坡地，能不能也种上茶？"

周明远从厂房里探出脑袋，笑了一声。

"找老陈报个名，镇上统一安排苗子。"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个月，原先还在观望的散户几乎全部并了进来。

紧接着，连隔壁清水河村那几户原本不种茶的农户都跑来问能不能搭上这趟车。

茶厂的产能眼看着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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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把扩产的方案写好，夹在公文袋里，骑摩托去了趟县城。

这回他没找赵东代跑，自己径直敲开了县委办的门。

吕德明坐在办公桌后头，翻着他递上来的方案，眉头时而拧紧，时而松开。

"扩建厂房，新增两条生产线，再加一个精制车间，总投入要四十五万？"

"对。"

周明远坐得板正。

"县财政拨一部分，镇上茶厂利润留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我打算找省城的茶叶经销商预付货款来补。"

吕德明把方案翻回第一页，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阵。

"你这个预付货款的路子，跟谁谈的？"

"省城孙老板那边，我上个月跑了两趟，他答应先预付十五万的定金，锁定明年全年的供货。"

吕德明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捏着镜腿转了两圈。

"小周，你来万山县多久了？"

"不到半年。"

"不到半年，青石镇的经济指标翻了一番。"

吕德明靠在椅背上，腔调不咸不淡。

"全县二十三个乡镇，你那个地方原来排倒数第五，现在蹿到前十了。"

周明远没接话。

"赵东那老头子前两天来县里开会，逮着人就夸他们镇上来了个能人。"

吕德明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我看他是把你当宝贝疙瘩了。"

"赵书记抬举。"

"少跟我打官腔。"

吕德明把方案合上推回去。

"扩产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县财政今年紧巴巴的，最多批十五万，剩下的口子你自己想办法堵上。"

"够了。"

周明远站起身。

吕德明又加了一句："你那个茶厂的账目，让县审计过一遍。钱花在哪儿，怎么花的，得经得起翻。"

"随时可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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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委大楼出来，周明远骑着摩托在县城主街上慢悠悠地晃了一圈。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买了两斤水果糖，揣进兜里。

回到青石镇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梁璐在家里等着他，桌上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成了？"

"成了。"

周明远把糖掏出来搁在桌上。

"县里批了十五万。"

梁璐拆开糖纸丢了一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追问。

"缺口呢？"

"孙老板那头预付十五万，茶厂自己账上还趴着八万多的利润，加上县里的十五万，总共三十八万出头。方案里写的四十五万是往宽了报的，实际三十五万能拿下来。"

梁璐嚼着糖，眯了眯眼。

"你跟吕书记打交道越来越顺了。"

"人家看的是数字，哪是看我这个人。"

周明远挑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青石镇的指标摆在那儿，谁当这个副镇长都一样。"

"少在我跟前装。"

梁璐白了他一眼，起身去厨房给他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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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产的工程动得飞快。

入夏之前，厂房扩了一倍，两条新的生产线到位，精制车间也盖了起来。茶叶这条线算是彻底立住了。

可赵东的身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了问题。

老头子抽了半辈子旱烟，开春之后咳嗽就没停过。起初以为是老毛病，硬扛了一个多月，直到有天开会开到一半，一口痰里带了血丝。

周明远二话没说，开着镇上那辆破面包车把赵东送到了县医院。

拍了片子出来，医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肺上有个阴影，建议转到市里做进一步检查。"

赵东靠在病床上，把片子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半天。搁下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周，镇上的事你先顶着。"

"赵书记您安心看病，镇上有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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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去岩台市住了半个月的院。

这半个月里，青石镇的大小事务全压在了周明远一个人肩上。白天跑厂子跑村子，晚上回办公室处理日常公务，有时候忙到后半夜，就在办公室的木椅子上歪着眯一会儿。

梁璐看不下去，好几次晚上端着饭盒来镇政府找他。

"你再这么熬下去，不等赵书记回来，你自己先倒了。"

"没事，扛得住。"

"周明远，你听我一句话。"

梁璐把饭盒搁在桌上，放轻了嗓门。

"赵东这一病，县里肯定要考虑青石镇的班子调整。你现在把里里外外撑住了，后面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她顿了顿。

"但前提是你得有一副好身板，别还没等到位子就把自己累趴下。"

周明远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她这话说得直白，可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

"行，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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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从市里回来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县里的意思相当明确——老同志该退了，青石镇的一把手得换人。

到万山县刚满八个月，县委组织部的一纸任命下来。

周明远，任青石镇镇长。

二十六岁。

消息传到镇政府的时候，刘根生正在楼道里倒茶，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二十六岁的正科？"

旁边的镇人大主席老吴推了推眼镜，嘴上没说什么，回头关了办公室的门。

赵东倒是乐呵呵的。在镇政府院子里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拍着周明远的肩膀。

"行了，这个镇交给你，我放心。"

老头子拍完肩膀，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被周明远一把按住了。

"赵书记，您那肺还要不要了？"

"臭小子。"

赵东骂了一句，到底把烟揣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