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转乘去望溪镇的中巴。

车在山路上晃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县城一点点退远，换成一片连一片的田野。冬末的田里，稻茬还没翻，露出黑褐的土；隔一块地，就有一片绿油油的油菜苗，长得齐膝。

沈昭靠着车窗，心里却一刻没停。

报到以后怎么开头，他在车上已经盘算了好几遍。头一天就急着露脸、抢着干活的人，他见得太多：干得越多，错得越多，最后替别人背了锅。这次他不急，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头一个月少说话，多听多看；手上的活件件办得板板正正，不抢风头，也不躲活；对人面上要软，心里要硬，底线一步不挪。

望溪镇政府在镇子东边，一栋三层的水泥办公楼，外墙刷着米黄的漆，漆面有些年头了，但还算齐整。院子里停着一辆桑塔纳，车身蒙着一层薄灰。楼前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望溪镇人民政府。

沈昭拎着行李进院子的时候，门卫大爷正蹲在花坛边抽烟，抬眼看了看他："找谁？"

"报到。党政办，新录用的。"

大爷没急着指路，大爷看了眼沈昭问道：“录用通知带了？” 沈昭递过去。大爷看了看，转身进了传达室，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放下电话，大爷再出来时，脸上已经松快了："上去吧。二楼，东边第二间，党政办，马主任在。"

沈昭道了声谢。大爷又补了一句："小同志，楼上那几个都是老机关了。头一回见面，话少点，礼数多点，错不了。"

党政办的门开着，屋里坐着两个干部。年轻一点的趴在桌上抄东西，另一个四十来岁，微胖，正翘着腿看报纸：听到动静，报纸也没放下来，从报纸上方扫了他一眼："你就是省考考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个？"

“是，我叫沈昭。” 他放下行李。

“哦。” 那人把报纸翻了一页，“考了第几名？”

“第一。”

“第一？” 那人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报纸边缘敲了敲，“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海大学。”

“名牌大学啊。” 那人从报纸上抬眼，似笑非笑，“怎么考到我们这山窝窝里来了？”

“考来的，就是来做事的。”

马德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我是党政办副主任，马德水。你的材料放桌上吧，书记上午有会，你…… 先等着吧。"

那个趴在桌上抄材料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孙，那个抄材料的年轻人，站起来，把手里的单子往沈昭面前一放："哎，正好，你帮我把这张票送到财务室，报销用的。刚好熟悉一下环境"

马德水目光移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

沈昭接过接过单子："行，财务室在几楼？"低头一看，单子抬头填的是 "办公用品"，底下却夹着一张饭馆的发票，日期是上周末。他也没吭声。

"一楼那儿。" 小孙又坐回去，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沈昭拿着那张票下了楼。他没去看那张饭馆发票上的金额，可心里有了数：这种票在机关里走了多少年，报账的人心里门清，财务那头也门清，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小孙把这张票交给他一个新来的跑腿，不是顺手，是试他：看他会不会眼皮子浅，从此跟这口子搅在一起。这办公室里的水，比他想的深。

他送完票回来，把档案袋放到桌角，站着等。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

十一点半，马德水放下报纸，抻了个懒腰：“哦对了，小沈是吧，你先在这儿待着，先去档案室帮老周把那批旧档案理一理，反正今天也没你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新人嘛，都是从搬档案开始的。”

沈昭点头：“行。档案室在哪儿？”

“一楼西边，门上有牌子。”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堆着成捆旧档案。管档案的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递给他一把钥匙：“按年份分柜，顺序别乱，卷宗不外借，理完一捆在登记本上签字。”

“好。” 沈昭撸起袖子，从最旧的那摞开始理，先把散页按年份一捆捆码齐，麻绳重新扎好，再在登记本上注明捆数。

老周在外间翻了会儿报纸，起身进来倒水，见码好的一捆捆档案标签朝外、捆绳齐整，又拿起登记本翻了翻，点点头：“手脚麻利，比上回来的强。”

理到第三捆，他停住了。

一摞印着 “云安县民政局” 红章的牛皮纸袋，时间标注是十年前夏天。沈昭抽出最上面那袋，里面是一沓补偿款发放台账，纸页发黄，墨迹还能看清。

“望溪村拆迁补偿，应发十二户，实发九户……” 他数着名单，眉头慢慢皱起来。

差了整整三户。而这袋子边上，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先压着，等上面口径。”

沈昭把便签按原样夹回，翻出本子抄下三户户主名字、门牌号，台账摞平扎好放回原处，抽出下一捆继续理。

下午四点多，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身材高大、两鬓花白的周长山大步进来，在门口站定，打量沈昭一眼：“新来的？”

“是，书记。”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长山没握手，目光在那摞整齐的档案上停了两秒：“学什么的？”

“法学，江海大学毕业。” 沈昭说，“档案理了三分之二，几份县民政局的老台账年份久，我单独放在一边，怕跟别的卷宗弄混。”

周长山伸手翻了翻那摞台账，又合上：“档案分柜，按什么分的？”

“按年份，再按科室。” 沈昭说，“年份久的归里间铁柜，近年的归外间，登记本上都签了字。”

周长山点点头，目光在那摞档案上停了停：“手脚不慢，条理也清楚。”

“行，接着理。” 周长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晚上食堂开饭早，六点。别错过了。”

晚上六点，食堂开饭。

沈昭打了饭，端着不锈钢碗，坐到了靠墙的角落。

他刚坐下，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周长山，端着一碗面。他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径直走到角落，坐到了沈昭对面。

两张桌子的人筷子都停了一下，目光往这边扫过来。谁都知道书记在食堂吃饭向来一个人坐一桌，从没跟人拼过桌。众人对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耳朵却竖着。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长山没理会那些目光，埋头吃了两口面：“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初中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

“那你知道‘语文’两个字怎么写才好看吗？” 周长山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别飘。”

沈昭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记住了。”

“学法学，怎么想到来乡镇？” 周长山又问。

“书上的道理，得到泥里过一遍。” 沈昭说。

周长山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三两下把面吃完，起身走了。他走后，食堂里才重新有了说话声，好几桌的人眼角还往沈昭这边瞟。

马德水端着碗路过，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小沈，运气不错，书记亲自陪你吃饭。”

旁边一个老同志扒着饭，慢悠悠接了句：“书记在食堂吃了八年饭，我头一回见他跟年轻人坐一桌。”

马德水端碗的手顿了顿，没再接话，找了个离沈昭最远的空位坐下。

沈昭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

洗完碗天黑了。沈昭回宿舍路过门卫室，大爷叫住他：“县里组织部刚来了个电话，问你到没到、安顿好没有，说你是‘下来历练的’。”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哪个科室打来的？”

“组织部干部科。” 大爷摆摆手，“快去歇着吧。”

他回到宿舍，把下午抄下的三户名字誊到新一页，又把口袋里那张名片掏出来压在本子底下。

望溪镇的第一天，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