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设在临江市人社局三楼。沈昭抽到七号签，不前不后，正好在中间。

进考场之前，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郑源。四十五六岁，夹着公文包，站在考官休息室门口跟人说话。沈昭认得他：上一世，郑源是云安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沈昭在市府办写材料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里是个很 “正” 的人。

郑源还没到组织部副部长那个位置：他现在的身份，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科长，这次面试的考官之一。

“七号。”

门开了。主考官坐在正中，面无表情地念题：“你报考的是基层岗位。请谈谈，如果入职后发现现实与理想差距很大，你会怎么办？”

很常规的问题。今天前六个考生，答的几乎是一个模子。主考官念完题，眼角带着一点倦。

沈昭沉默了两秒，开口：“考官好。这个问题，我认真想过。我父亲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书里的道理，是要拿到泥里过一遍的。我觉得基层也一样。理想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是写在老百姓的鸡毛蒜皮里的。差距大，恰恰说明我离地气还远。我会先把差距当成教材，一件一件地做事。”

考官席上有人点了点头。郑源坐在左边第二位，一直没什么表情，这时抬起眼看了沈昭一眼。

第二题：“某乡镇发生群众集体上访，反映征地补偿款未发放到位，情绪激动。你是乡镇工作人员，到现场后怎么办？”

这道题，他处理过不下十次。

沈昭没急着开口，先想了两秒：“我会先做三件事。第一，到现场先听，不先讲：让群众把话说完，把情绪放下来，同时记下他们反映的事由、涉及人数和数额。第二，当众表态要明确：补偿款的事，凡是政策该给的，一分不会少；但调查需要时间，我会请他们推选三五名代表，跟我一起到镇里，面对面核账。第三，我会上报领导，同时把这件事的 ' 根 ' 记下来：群众为什么信不过我们，是流程不透明，还是历史遗留。根子不除，今天劝回去了，明天还会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考官，我还想说一句：群众上访，堵的不是政府大门，是 ' 有冤无处说 ' 的那口气。”

考官席上安静了两秒。主考官放下笔，重新看了他一眼。郑源，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打分表。

这时候，考官席右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直翻着材料没说话，这时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沈昭同学，我多嘴问一句。江海大学，名牌大学，为什么放着市里的岗位不去，非要报一个乡镇？是不是在市里犯了什么错误，待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口，考场里的气氛就变了。主考官皱了皱眉，没拦。

沈昭看了那个考官一眼，不急不慢：“考官，我没犯错误。我报乡镇，是因为我父亲教了一辈子书，他说过一句话：书上的道理，得到泥里过一遍。我要是真犯了错误，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倒是考官您，不问我能干什么，先问我是不是犯了错误。这是面试，还是审案子？”

那个年轻考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放下笔，没再说话。

郑源坐在左边第二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

面试结束，成绩当场公布。沈昭综合第一。

人社局的同志拿着拟录用名单找到他：“沈昭同学，市里有两个岗位你都可以选：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和云安县望溪镇党政办。以你的成绩，留在市里……”

“我去望溪镇。” 沈昭说。

那位同志愣了一下：“你可想好了，望溪镇今年连个像样的报名者都没有……”

“想好了。” 沈昭笑了笑，“麻烦您，就填望溪镇。”

那位同志摇摇头，把名字记进表格里。办公室门开着，他报名字的声音不小，走廊那头几个还没走的考官，都听见了 “望溪镇” 三个字。

公示贴出来那天是十二月底。沈昭站在公示栏前，目光越过自己那一栏，落在 “云安县” 下面另一个名字上：云安县委办公室，录用一人：韩彻。

沈昭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上一世，韩彻踩着他的肩进了市里。这一世，他绕开了那张桌子，韩彻却被命运推到他眼皮底下：同一个县，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转身走下台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郑源正站在车边，像是刚出来，又像是专门在等他。

四目相对。郑源没提面试的事，只问了一句：“真打算去望溪？”

“真去。” 沈昭说。

“乡镇的饭，是咸的。” 郑源看了他一眼，“你面试说的那三件事，记牢了。在哪儿干，都先记着那个 ' 根 '。”

沈昭点头：“谢谢老师。”

郑源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前，他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有事，打这个电话。没事，就算了。”

沈昭双手接过，收进上衣口袋。

车子开出大院，没有回头。

沈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车站走去。那里有开往云安县的大巴，车程四个小时。他要去的地方，叫望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