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

“别推开我。”

谢柏舟的语调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多言。

车厢里，静了许久，谁都没再开口。

只有那束弗洛伊德玫瑰，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中间，见证着这场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祝清枝侧头看向窗外。

灰墙灰瓦，朱漆门扉，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两盏老式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看装修，是一家私房菜，四合院改的。

她眉梢微动，倒是没有不悦。

在欧洲那一周，她是真受够了，顿顿面包配咖啡，胃里泛着酸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国内的菜。

一口热汤，一盘镬气十足的炒青菜，想念得不行。

她这回，没拒绝。

毕竟，对不起自己胃的事情，她暂且还做不到。

院子里的包间，古色古香。

菜是早就备好的，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

谢柏舟按着习惯，照例为她布菜，动作自然得可怕。

哪道菜她够不到，转盘轻轻一停，哪样她动筷少，悄悄记下，骨碟空了一半，不动声色地换。

三年了。

这套动作，他一秒都没生疏，仿佛昨天，他们才刚一起吃过饭。

祝清枝看着自己面前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眼睫垂了垂。

没出声，也没阻止，直到……

一碗南瓜糊，被轻轻放在了她手边。

金黄绵密的糊面上，撒着几粒桂花，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祝清枝看着那碗南瓜糊。

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一言不发地，把它默默推远了。

谢柏舟布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不解地看着她。

“不喜欢喝？”

这碗南瓜糊，他找了很久。

当年在伦敦，祝清枝钟爱一家中餐馆的南瓜糊，隔一段时间，就必须要去吃上一回，雷打不动。

他说不出那糊到底好在哪，但她每次都喝得眉眼弯弯。

回国后，他找遍了整座城，试了几十家，才找到这一家，味道最接近的。

接近到，他尝第一口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伦敦的那间小馆子。

他把这份“接近”，视作她回来的路标之一。

可现在，她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推开了。

“不喜欢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

祝清枝看着手边的南瓜糊。

金黄的糊面，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她顿了一下。

然后，看似随意地，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应激性过敏。”

“现在，不能喝了。”

谢柏舟愣住了。

“应激性……过敏？”

祝清枝垂着眼，神色平静，这件事，是她回到港城之后，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恒远应酬，桌上有一道南瓜羹，她鬼使神差地喝了两口。

半夜，就进了医院。

医生查了半天，给出的结论很奇怪，不是从小带的过敏源。

是后天的。

应激性的。

医生的原话是：“可能是某段时间，身体和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张与刺激之中，免疫系统紊乱了，原先不过敏的东西，开始过敏了。”

从那以后。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件事，在一点点证实着什么。

原先百吃不厌的东西，开始过敏。

原先爱不释手的书籍和爱好，渐渐提不起兴趣。

原先那个会在小院子里侍弄玫瑰，会为一份及格策论欢呼雀跃的女孩。

一点一点，消失了。

伦敦发生的那件事，对她产生的影响，是不可逆的。

身体先记住了，比记忆记得还牢。

谢柏舟怔怔地看着她。

神色，一寸一寸地呆下去。

他大学参加的社团，是心理社。

应激反应、创伤应激、躯体化……

这些名词，他熟悉得过分，当年在社团例会上，他们讨论过无数次这样的案例。

一个人，到底受了什么样的刺激，才会被改变到这种地步，改口味，改习惯，改掉身体本能。

那时候，这对他来说，只是案例册上的名词。

隔着一层纸，远得没有实感。

却没想到，第一个活生生的案例，会发生在祝清枝身上。

而发生在他身上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是他。

谢柏舟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那碗被推远的南瓜糊，金黄绵密，桂花飘香。

他亲手找了几十家店，才复原出来的味道。

却成了她身体的……

禁区。

祝清枝看着他明显没了神的模样。

看着他握筷的手，僵在半空，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微微叹了口气。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冷话、硬话，忽然都不想说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谢柏舟。”

“我们就这样吧。”

谢柏舟猛地抬起头。

这是——

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不是“谢总”。

不是刻意的疏离，不是商务的客套。

是“谢柏舟”三个字。

是他失而复得，又不敢碰的，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唤出的感觉。

可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受不了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立刻开口。

急切得不像他。

“枝枝，我不会接受。”

祝清枝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良久，她什么都没再说。

收回视线，拿起汤匙，安静地喝起了面前另一道汤。

包间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音。

谢柏舟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低地，几乎是气声一般，说了下去。

“我会陪你找回来的。”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字，很轻。

却一个一个，砸在这张三年欠下的桌上。

祝清枝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窗外，四合院的风穿过廊下，灯笼轻轻晃了晃。

送祝清枝回酒店的车上，气氛安静得像结了冰。

一路无话。

谢柏舟几次侧头，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窗外，侧脸平静，眼神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那束弗洛伊德玫瑰，就躺在两人中间。

谁都没再碰。

车停稳，祝清枝开门下车，头也没回。

谢柏舟跟着下了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孤身一人。

步子不快，也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裙摆的线条绷得一丝不苟，可正是这份一丝不苟，看得他心口发堵。

她连狼狈，都不肯给他看。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折回车里，拿起后座那束弗洛伊德玫瑰。

落下了，她上车时把它忘在了座位上。

或者说……

根本没打算带走。

他捧着花，追上去两步：“枝枝，你的花，”

祝清枝脚步顿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停了两秒。

两秒里，谢柏舟清晰地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谢柏舟，不用了。”

就几个字，不冷，也不热。

是那种把一切归置妥当之后，连情绪都省下来的平静。

花留下吧，她收过了，但也仅此而已。

谢柏舟捧着花，顿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就那样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旋转门。

玻璃门缓缓合拢，把她的身影切在门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开得再艳，也没人要了。

顶层套房。

“咔哒。”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祝清枝一路撑着的神色，终于塌了。

脊背先是松了，然后整个人微微弯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撑着门板。

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后背的裙装，很快洇湿了一片。

好一会儿，她才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到沙发边。

几乎是陷进去的。

落地窗外的天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早就白了。

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这份苍白，其实不是今天才有的。

在欧洲的那一周，她白天开会、谈判，晚上对着天花板的失眠。

顿顿面包咖啡，胃早就造反了，她一直没管。

恒远的日程表上，从来没有“生病”这个选项。

祝清枝二十二岁进集团，从底层轮岗做起，二十五岁坐上今天的位置。

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