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飞逝。

入营第三周的一个晚上，熄灯后，宿舍里难得地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可能是因为白天的训练太累了，反而睡不着。可能是因为想家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六个人相处了三周，终于卸下了最初的防备。

“哎，你们都为什么来当兵？”林小禾第一个开了口。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我先说。”林小禾从被窝里坐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墙上，

“我爸是个小包工头，在我们县城还算混得开。但他老说，我太瘦了，像个豆芽菜，以后接不了他的班。他让我来部队锻炼锻炼，长点男子汉气概。”

“那你爸挺有远见的。”赵磊说。

“远见什么啊，”林小禾撇了撇嘴，

“他就是嫌我在家打游戏太吵。我走了，他和我妈清净。”

“你爸还给你安排好了接班，我爸压根不管我。”赵磊叹了口气，

“我来当兵，是因为我考不上大学。我妈说，要么去工地搬砖，要么来当兵。我选了这个。”

“搬砖怎么了？”马腾瓮声瓮气地说，

“我爸就是搬砖的。他搬了二十年的砖，供我念完了高中。”

宿舍安静了一瞬。

“马腾，你爸是建筑工人？”林小禾小心翼翼地问。

“对。”马腾的语气很坦然，

“我们家在东北农村，我爸种地加搬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他说，儿子，你要么考大学，要么去当兵。我没考上大学，就来当兵了。”

“你爸支持你来当兵吗？”赵磊问。

“支持。”马腾说，“他说当兵有出息，能吃国家饭。他还说，当兵的人，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余无尘听着马腾的话，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他也是在农村长大的——不，他不是在农村长大的，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家，十八岁那年，福利院的院长对他说：“小锋，去当兵吧。当兵能让你有个出路。”

他去了。

这一去，就是十年。

“周放，你呢？”林小禾转向周放。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是公务员，正处级。他对我期望很高，从小就让我上最好的学校、学最多的才艺。但我高考没考好，差一本线两分。”

“两分？”林小禾瞪大了眼，“那也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周放的声音很平淡，但带着一丝自嘲，我爸妈让我复读，我不愿意。我说我要来当兵，他们不同意。最后是我爷爷拍了板，说年轻人就该去部队锻炼。”

“你爷爷也是当兵的？”赵磊问。

“我爷爷是退伍老兵，打过仗的。”周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骄傲，“他说，当兵的人，骨头硬。”

“所以你来了。”余无尘说。

“所以我来了。”周放说，“但我不是为了锻炼，我是为了证明自己。我要在部队干出个样子来，让我爸妈看看，不考大学，我也能出息。”

孙浩一直没说话。

“孙浩，你呢？”林小禾问。

孙浩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睡着了。

“我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我哥以前是当兵的。”

“以前？”林小禾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牺牲了。”孙浩说，“五年前，边境，缉毒。”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

马腾的呼噜声都停了——他其实没睡着。

“他走的时候，我十五岁。”孙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重，“我跟我妈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兵。我要替我哥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没有人说话。

林小禾的眼眶红了。赵磊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马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余无尘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前世，也是缉毒。

他也是为了救战友，倒在了边境线上。

“孙浩，”余无尘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哥叫什么名字？”

“孙然。自然的然。”

余无尘不认识这个名字。前世他所在的部队和这个世界不一样，番号、人员都是不同的。但孙浩说的话，他懂。

那种失去至亲的痛，他懂。

“你哥是好样的。”余无尘说，“你也会是的。”

孙浩没再说话。

但余无尘听到了被子下面传来的、压抑的、微弱的哭声。

“尘哥，你呢？”林小禾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来当兵。”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转向了余无尘。

余无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让我来的。”

“就这么简单？”林小禾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就这么简单。”余无尘说，

“我爸说，要么当兵两年，要么别叫他爸。我选了这个。”

“你爸管你管得这么严？”赵磊问。

“严。”余无尘说，“他是当兵的，当了一辈子兵。”

“你爸是军官？”周放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余无尘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他不打算再编了。这些人是他的战友，未来可能要一起上战场的人。他不想对他们撒谎。

“我爸是当兵的，”他说，“我哥也是。”

“什么兵种？”周放追问。

“这个不能说。”余无尘说。

周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但宿舍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因为余无尘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说“不能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再问。

“行了，都睡吧。”余无尘说，“明天还要早起。”

“最后一个问题。”林小禾举起手，

“尘哥，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余无尘想了想，说了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版本：“我爸是个退休老干部，我妈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还行，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大富大贵。”

他说“老干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余卫国穿着军装的样子。

老干部，也没说错。

“那你家那些潮牌、跑车是怎么回事？”周放突然问了一句。

余无尘看了他一眼。周放知道的比他预想的多。

“以前不懂事，挥霍了一段时间。”余无尘说，“现在想通了，那些东西没意思。”

“没意思？”林小禾咂舌，“那可是Supreme、Off-White啊，一件T恤好几千，你说没意思？”

“一件T恤好几千，穿在身上能多活十年吗？”余无尘反问。

林小禾被噎住了。

“行了，睡吧。”余无尘再次说。

这一次，没人再问了。

马腾的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林小禾戴上耳塞，翻了个身。

周放躺在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浩的哭声已经停了。

余无尘闭上眼，在心里把孙浩的名字记了一遍。

孙浩，山东人，哥哥孙然，五年前牺牲在边境缉毒行动中。

这个战友，他要多照看着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