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每一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节奏：起床、早操、早饭、训练、午饭、训练、晚饭、夜训、熄灯。

但每一天又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都有新的挑战。

入营第五天，第一次三公里摸底测试的成绩被贴在了连部的公告栏上。

余无尘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成绩栏里写着“10分50秒”，后面跟着三个字——“破纪录”。

“破了什么纪录？”林小禾凑在公告栏前，一头雾水。

旁边一个老兵路过，看了一眼说：“新兵连三公里纪录，之前是11分05秒，保持了三年。”

所有人看向余无尘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马腾用力拍了拍余无尘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尘哥，你也太牛了吧！”

“低调。”余无尘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周放站在人群后面，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复杂——既佩服又不服。

赵天赐站在隔壁班的队列里，看着公告栏上的排名，脸色阴沉。他跑了11分40秒，排在第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输给了余无尘，而且输得很彻底。

“那个余无尘什么来头？”赵天赐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听说是个富二代。”

“富二代？”赵天赐冷笑一声，

“富二代能跑10分50秒？你当我傻？”

他是赵副军长的侄子，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见过不少部队的人。10分50秒的三公里成绩，放在老兵连都是中上水平，一个新兵跑出这个成绩，绝对有问题。

赵天赐决定盯上余无尘了。

当天下午的体能训练，他主动走到七班的训练区域。

“余无尘。”赵天赐站在他面前。

余无尘正在做俯卧撑，听到声音抬起头。赵天赐比他矮半个头，但体格很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

“有事？”

“听说你三公里跑了10分50秒？”赵天赐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嗯。”

“我不信。”

余无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信不信随你。”

赵天赐眯起眼睛：“敢不敢比一比？俯卧撑，谁做得多。”

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连陈刚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

余无尘看着赵天赐，脑子里快速分析：这小子体格壮实，上肢力量应该不弱。俯卧撑是他的强项，主动挑战这个项目，说明他有把握。

如果余无尘全力以赴，大概率能赢。但赢了之后呢？赵天赐会不甘心，继续挑战别的项目，余无尘如果继续赢，两个人的梁子就越结越深。

这不是余无尘想要的结果。

他想了想，说：“比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赢了，以后你别来找我比了。如果你赢了，我请你吃泡面。”

赵天赐一愣，然后笑了：“行。”

两个人趴在地上，做好了准备。

陈刚走过来当裁判：“一分钟，标准俯卧撑，胸部触地，手臂伸直。开始！”

两个人开始做。

赵天赐的动作很快，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明显是练过的。余无尘的动作也不慢，但他故意放慢了半拍，让赵天赐领先。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赵天赐做了三十五个，余无尘三十二个。

四十秒、五十秒——赵天赐的速度开始下降，呼吸变得急促。余无尘的速度保持不变，始终比赵天赐慢两三个。

“时间到！”陈刚喊停。

赵天赐做了五十八个，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余无尘做了五十六个，站起来，拍了拍手，面不改色。

“你输了。”赵天赐抬起头，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嗯，输了。”余无尘笑了笑，“晚上请你吃泡面。”

赵天赐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余无尘会不服气，会找借口，甚至会翻脸。但余无尘什么都没说，大大方方地认输了。

这种态度反而让赵天赐有些别扭。

“不用了。”赵天赐站起来，“改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余无尘一眼。

余无尘正蹲下来帮马腾纠正俯卧撑的动作，嘴里说着“腰不要塌”“屁股不要翘那么高”。那个认真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刚输了比赛的人。

赵天赐皱了皱眉，走了。

晚上熄灯前，林小禾泡了三碗面——一碗给赵天赐送去，一碗给余无尘，一碗自己吃。

“尘哥，你为什么要故意输？”林小禾小声问。

“谁说我故意输了？”余无尘吸溜了一口面。

“别装了。”林小禾压低声音，“你的体能我太清楚了，别说五十八个，八十个你都能做。你就是故意让他的。”

余无尘看了林小禾一眼。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观察力倒是很敏锐。

“赢了又怎样？”余无尘说，

“赢了能多长两斤肉吗？他输了一次不甘心，还会再比。与其没完没了地比下去，不如输一次，让他赢，大家都消停。”

林小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余无尘差点喷面的话：“尘哥，你这是战术性认输啊，高，实在是高。”

马腾在旁边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认输？谁输了？”

“吃你的馒头。”林小禾把馒头塞回马腾嘴里。

入营第七天，凌晨两点。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宿舍里的灯刷地亮了。六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乱成一锅粥。

“我的裤子呢！”

“这是谁的鞋！”

“灯！灯在哪！”

“别踩我！”

余无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在哨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第二秒掀开被子，第三秒开始穿衣服。他的衣服和鞋子睡前就按照顺序摆好了——这是前世的习惯，新兵连还没教，但他一直这么做。

穿衣服、穿鞋、打背包、取装备——整个过程在三分钟内完成。

他第一个冲出宿舍，在楼下站好。

三分钟后，陈刚下楼，看到余无尘一个人站在队列里，表情平静。

陈刚看了一眼秒表：3分02秒。

“余无尘，合格。”陈刚说。

接下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跑下来。

赵磊第四个下来，背包散了，被子拖在地上。孙浩第五个下来，穿错了鞋，左脚右脚不一样。周放第六个，眼镜没了，眯着眼跑下来的。

马腾第七个——不，不是第七个，他根本就没下来。

林小禾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他的背包倒是打好了，但衣服穿反了，帽子歪在一边，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马腾呢？”陈刚问。

“班长，马腾他——”林小禾欲言又止。

陈刚冲上楼，推开宿舍门，看到马腾正坐在地上，对着散了一地的被子和背包带发愣。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花在打转。

“马腾！”陈刚吼了一声。

“到！”马腾下意识地站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紧急集合的命令没听到吗？”

“听到了。”马腾的声音闷闷的，

“班长，我的背包打不好，怎么打都打不好。”

陈刚看着他，沉默了。

马腾的身材太大了，手也大，那些细碎的背包带对他来说太难操作了。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做不到。

陈刚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帮马腾打好了背包：“拿着，下楼。下次自己打。”

马腾抱着背包，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

所有人在楼下集合完毕，全排检查。

结果是惨不忍睹的——全排十二个人，只有余无尘一个人是合格的。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问题：穿错衣服的、打错背包的、没带装备的、甚至还有光脚的。

陈刚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批兵。”

没有人敢说话。

“全体都有，绕着操场跑五圈！跑完了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所有人提前半小时起床，练紧急集合！”

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公里。

所有人开始在操场上跑步。

余无尘跑在最前面，但速度不快，他在等后面的人。马腾跑在最后面，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余无尘放慢速度，跑到马腾旁边。

“别想刚才的事了。”他说。

“尘哥，我是不是很没用？”马腾的声音闷闷的，“我连个背包都打不好。”

“你不是没用，你是不熟练。”余无尘说，“你手大，背包带对你来说太细了，操作起来确实比我们困难。但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优势。手大有力气，以后扛枪、搬装备，谁都比不过你。”

马腾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吗？”

“真的。”余无尘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马腾用力点了点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五圈跑完，所有人回到宿舍。

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余无尘没有立刻睡觉。他走到马腾床边，把马腾的背包拿过来，拆开，重新打了一遍，一边打一边讲解。

“背包带要先这样绕一圈，再穿过去。你手大，可以用手指钩住带子，不要用指尖捏。对，就是这样。”

马腾跟着做了一遍，虽然还是笨拙，但比之前好多了。

“再练一遍。”余无尘又把背包拆开。

马腾咬着牙，又打了一遍。这一次，他成功了。

“成了！”马腾看着自己打好的背包，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嘘——”余无尘竖起手指，“别人都在睡觉。”

马腾捂住嘴，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尘哥，”他小声说，“你比我亲哥还靠谱。”

“你亲哥是谁？”余无尘问。

“我没有亲哥，我是独生子。”

“那就把我当你亲哥。”

马腾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余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床上。

躺下的时候，他看到周放在上铺翻了个身，脸朝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周放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周放在看他。

“还没睡？”余无尘小声问。

“睡不着。”周放的声音很轻。

“因为紧急集合的事？”

“不是。”周放沉默了一下，“余无尘，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无尘想了想，说：“一个正在努力当好兵的人。”

周放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腾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林小禾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把一个枕头砸在了马腾脸上。

呼噜声停了。

三秒后，又响了。

林小禾叹了口气，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余无尘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新兵连的日子，虽然苦，但他喜欢。

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喜欢，而是因为他的灵魂喜欢。

这里是他的归宿。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