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老夫人用帕子拭去眼角残泪，深吸一口气，方才弯下腰，目光落在凌栖禾身上。

"这便是我们的小栀栀吧？"她声音还有些哑，却满是疼惜，"比两年前见着时，又长高了一截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凌栖禾的脸颊，指尖微颤："瞧这眉眼，和你阿娘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着，景老夫人从颈间取下一物，竟是一尊翡翠观音，用红绳系着，温温润润地悬在掌心。

那观音约莫拇指大小，通体碧绿，水头极足。

对着光望去，玉内隐隐浮起一层莹润的玉光，似春水初融，通透得连内里细密的棉絮纹理都清晰可见。

雕工更是精绝，观音眉眼低垂，唇角含笑，衣褶流转间似有清风拂过，连指尖的弧度都刻得纤毫毕现。

这般成色的翡翠，莫说寻常人家，便是皇宫内库，也未必寻得出第二件。

景老夫人本是前朝江南巨富出身，家底深厚，奇珍异宝见过无数。

"这是外祖母的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她笑着将红绳套在凌栖禾颈间，冰凉的翡翠贴上温热的肌肤，"原本打算传给你阿娘，如今……便给你。往后你出嫁了，再传给你的孩子。"

凌栖禾垂眸望着胸前那枚温润的观音，喉间一紧，恭恭敬敬屈膝行了一礼："栀栀谢外祖母。"

景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刚要再说几句，忽觉身侧一沉，景老将军不知何时已俯下身，双臂一伸，竟将凌栖禾整个人抱了起来。

凌栖禾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攥住了外祖父的衣襟。

"阿爹！"景瑟嗔怪出声，"栀栀都这般大了，你还当她是三岁娃娃！"

景老将军朗声大笑，浑不在意。

他虽年过花甲，鬓发染霜，可一生戎马，武艺冠绝天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他将凌栖禾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伸过去，粗粝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轻得很。"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在凌霄府上，没好好吃饭？"

凌栖禾被他抱在怀里，鼻尖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旧皮革与松烟的气息，眼眶不由一热。

"外祖父，栀栀随了阿娘，阿娘随您，吃再多只长筋骨不长肉。

"她小声答，声音有些闷，"外祖父是大英雄，护一方百姓安宁，栀栀以后就吃景家的饭长大，外祖父可别嫌弃栀栀吃得多。"

"哈哈哈，栀栀深得我心！"景老将军大笑。

养小栀栀，不就是再养一遍瑟瑟吗？他求之不得。

此时，后面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一家三口。

正是新任金吾卫大将军景弦、舅母刘氏，以及表兄景烨。

景弦一眼便望见两年未见的妹妹，几步上前，欣喜地搭上景瑟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生怕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少了一根头发。

景瑟任由兄长打量。

兄妹俩相差四岁，景弦自小就跟护小鸡崽子似的护着她。

"阿兄，我在临安一切都好。倒是你，怎么又黑又瘦？"

景瑟挑眉，"咱们景家可是武将世家，族中男儿个个壮实。两年前我归家时，你还未如今这般精瘦，是不是整日泡在军营里？"

景弦心虚地挠了挠头："阿兄哪有……闲暇时也钻研你写的兵法，只是没有你在身边举一反三，阿兄悟得慢些。"

景瑟无奈摇头。

她这个阿兄性子像阿娘，遇事风风火火。

当年她要嫁凌霄，阿兄提着剑架在凌霄脖子上，让他对天发誓，若负了瑟瑟，当被五马分尸。

婚后她随夫君回临安，至亲泪流满面送别。

那一刻她甚至想过，不走了，就当谈了一场恋爱，或者离个婚什么的？

她在现代把时间和生命都奉献给了国家，从未谈过恋爱。

而凌霄在岭南待了一年，事事妥帖细致，还会与她讲随宸王征战四方、打天下的豪情壮志。

她喜欢听那些问鼎天下的故事，也在那段故事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情爱。

就在兄妹二人一个抹着眼泪、一个擦着鼻涕之时，景烨凑了过来。

他今年十一岁，已经和姑母一般高，约莫一米六八的个子，身板挺拔。

"烨儿见过姑母，见过小表妹。"

景瑟拍了拍这个小小年纪就和自己一般高的侄儿，笑道："烨儿这身板，倒真有我们武将家的风范，将来长大一定是个好儿郎。”

“阿兄你把自己照顾得不怎么样，养孩子倒是不错。"

景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凌栖禾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口微微发紧。

前世，若是没有阿兄，她根本活不下去，更别提复仇。

她心疾缠身，阿兄在岭南为她找遍名医。

她进宫为妃后，多次受纯贵妃母女迫害，是阿兄将生死置之度外，帮她报了仇，打断了二公主的腿，毁了她的容貌。

她几次在生死边缘，没有了求生意志，是阿兄一次次将她唤醒。

前世她唤他"阿兄"，他唤她"阿妹"。

可今生，他们未曾经历那相伴九年的岁月。

称呼便从"阿妹"变成了"小表妹"。

凌栖禾鼻子一酸，轻轻唤道："阿兄。别来无恙。"

景烨一愣。

姑母自嫁到临安，近十年来每隔两年便会回一趟岭南。

或是从巴蜀劝桑后归来，或是从江淮而至，每次都会带着小表妹住上一月。

表兄妹二人也算相熟，可小表妹从前都是唤他"表兄"，如今这一声"阿兄"，却像是唤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莫名兴奋起来。

他是家里独子，能有个软软糯糯的阿妹，他开心不已。

"阿妹越发标致了。"

景烨弯下腰，与她平视，"就是不知道长成小女郎的阿妹，还能不能像两年前一样，赤着脚下河捞鱼，卷着袖子上树摘荔枝？"

"上树下水的就别想了，"凌栖禾晃了晃小脑袋，故作认真地思考，"临安不比岭南，可没有清到能看见鱼的河，也没有长满荔枝的树。"

"不过，魏国公府楚老夫人养的锦鲤，倒是生得极好看。改日我带阿兄去瞧瞧。"

"还有谢叔家种的蜜橘，也很甜。等橘子熟了，我带阿兄去摘。"

景烨拱手，笑得灿烂："那就有劳阿妹了。"

一家人一番热泪盈眶的倾诉后，情绪稍稍平复。

景老将军立在廊下，抬眼望了望抚远将军府沉厚的黑漆牌匾，目光一转，又落向隔壁紧挨着的护国县主府门楣。

心底的猜测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