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骤然睁眼，头痛如裂。

他抬手按揉额角，竭力稳住昏沉的神智，抬眼望见熟悉的殿顶，紫宸殿。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一剑穿心，竟然还能活过来，是谁救的他？

一定是该死的萧定川，强令太医将他救活。

他顾不上头痛欲裂，一心想着要将萧定川活剐了。

一剑既不能求死，那就换个法子，割喉总能万无一失。

栖栖已经先行走了七日，黄泉暗夜，他舍不得让她等得太久

萧临渊忍着剧痛撑起身，殿外传来脚步声，高全推门而入。

“陛下，您为先帝守灵七日，昼夜不眠不休，昨日在先帝灵前晕厥过去，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萧临渊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你说什么？为先帝守灵？”

高全望着陛下神色异样，只当是哀恸伤身。

先帝与陛下父子情深，先帝崩逝，陛下痛彻心扉，想来是伤心过甚乱了心神。

“陛下，先帝已然归天，您务必保重龙体。太后悲恸难抑，昏而复醒、醒而复昏。”

“逍遥王（萧定川）与诸位皇子皆在灵前值守。大楚江山尚需陛下安定民心，万般国事待陛下裁断，千万保重龙体啊。”

高全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诫入耳，萧临渊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时间不对？

恍然间，他竟跌回二十二年前 ，正是他初登大宝的那一年。

他睁着朦胧双眼仔细打量，才看清眼前的高全，面容远比记忆里苍老的模样年轻许多。

方才心神恍惚，只听得他讲了什么？竟未仔细看这个伴了他一生的内侍。

他心头一颤，急切地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青丝如云，不见半分霜白。

上天竟听见了他临死前的祈愿，让他重回宸安元年。

栖栖还活着，未曾心疾缠身，护国县主亦安然无恙。

他定了定神，梳理眼前局势。

先帝驾崩才七日。

眼下是宸安元年三月，护国县主身怀有孕，自燕北返回临安，正在景川侯府安胎，栖栖便随她居于侯府。

凌霄率领大军深入漠北，正与王庭决战。

还有三个月，待到栀子盛夏，凌霄便会凯旋而归，将白若玉母女带回临安。

一切，都来得及。

萧临渊低低笑出声。

上辈子他活到四十八岁，可伴在栖栖身侧的岁月，仅有十三年。

这一世，栖栖方才八岁。

他有漫长岁月等她及笄，弥补所有遗憾，亲手将她养大。

他脑中飞快思忖。

是学孟相养育安然那般，将她捧在掌心万般娇宠，养的娇滴滴，叫整个临安人人艳羡？

还是效仿魏国公，做她无可撼动的靠山，如魏行芷一般，活得热烈洒脱，在临安城里肆意而行，不必困于闺阁女子的条条规矩，随心所欲？

几番思量，心中已有决断。

二者当相融。

既要将她宠得娇憨，亦要予她无坚不摧的底气，世间万事，尽可随心。

他的栖栖，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

美好的图景在心底铺展，可眼下还有重重隐患，他要将朝堂权柄握于掌中。

临淄王雄踞齐地，麾下三十万甲兵，坐拥东海，军政一手独揽，近乎国中之国，随时可挥兵直指临安。

天下初定不过十一载，战火未熄。

凌霄手握十万铁骑，此刻正于漠北决战，待班师回朝，便是手握重兵的关内侯。

外邦亦虎视眈眈，南疆、羌国、东漓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交织。

首当其冲要除去的，便是凌霄。

只要凌霄一死，护国县主方能平安，栖栖才可无病无忧长大。

待她及笄，他便以三媒六聘，立她为后。

收敛翻涌激动的心绪，

二十六岁的萧临渊已经按捺不住，迫切想见一见八岁的凌栖禾。

“高全，现下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刚过巳时。”

先帝驾崩，皇室子弟需在灵前昼夜守灵，满二十七日，方能脱去重孝。

三品以上大臣与外命妇，早晚赴太极殿外哭临。

前世护国县主怀有身孕，免了晨间哭临，只申时入宫行礼。

又因他与凌霄的情分，她不必长跪，只入宫走一趟礼程便可。

巳时？

申时护国县主便会入太极殿，到了酉时才会礼毕出宫。

“高全，传朕口谕。朕体恤护国县主身怀有孕，路途需人相伴，准许她入宫之时，携其女一同前来。”

高全猛地一怔。

陛下这是何意？按国丧规制，二十七日丧期之内，除按例赴哭的官员、命妇，其余人不得擅入皇宫。”

“让护国县主带着凌娘子一同入宫，分明是坏了规矩。”

萧临渊见他愣在原地，眉峰一蹙，语气带着帝王威压：“高全，你对朕的旨意有异议？”

凛冽威压扑面而来，高全骤然回神，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申时，一辆绘着景川侯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向宫门。

八岁的凌栖禾软软靠在美貌女子膝头，白里透红的小脸满是稚气，软糯地撒着娇：“阿娘，这辈子你会一直陪着栀栀吗？”

软垫上坐着的女子，一身诰命素服，容貌清逸脱俗。

她轻轻将小女孩揽入怀中，正是景川侯夫人，先帝亲封的护国县主。

她本是现代人，胎穿乱世，至今已二十八载。

前世她是农学博士，袁老门下弟子，殁于一场地震。

来到这方世界，她承袭师父所愿，心系万民，深耕农桑，凭一己之力将新朝从乱世泥潭拉出，安定民生。

如今大楚生机复苏。

这一生，她亦得圆满，与心爱之人相守十年，一世一双人，膝下还有这般软糯懂事的女儿。

她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丝，柔声应道：“阿娘会一直陪着栀栀，直到地老天荒。”

小女孩闻言，灿烂一笑，从景瑟怀中微微抬起身。

“那在阿娘心里，最爱的人是谁？”

景瑟微顿。

女儿平日里看着跳脱，在她面前向来乖巧温顺，从未这般执拗地追问。

她怜惜地捏捏女孩的脸颊：“自然最爱你，阿娘最爱栀栀。”

凌栖禾嘟起小嘴，继续追问道：“若是我与景川侯一同落水，阿娘先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