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瑟心头微叹。

这不是现代女子平日里无聊寻衅，故意给丈夫找茬、没事找事才问出的难题吗。

千百年来，没有满分答案。

世间男子，总想既当孝子，又做护妻的良人，二者难两全。

多年前她和夫君玩笑时随口一问，怎料竟被女儿听了去。

景瑟知晓女儿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自己深耕农事的诸多门道，也教了她不少。

可这般闺中私房戏言，竟也被这小丫头偷听了去。

“若是真有一同落水的那日，阿娘让你阿爹先救栀栀。”

凌栖禾早猜到阿娘会这般回答。

阿娘至纯至善，心里装着万民，装着许许多多的人。

外祖父外祖母、舅父一家，谢叔父子、就连凌霄，在她心中的分量，都重过她自己。

阿娘能为天下百姓，辗转各地亲耕劝农，不辞劳苦。

能为外祖一家殚精竭虑。

甚至为了凌霄，甘愿收起一身锋芒，困于侯府后宅。

唯独从来不会优先顾及她自己。

没关系，阿娘。

既然上天让栀栀重活一世。

你护你的万民，护你想要守护的人，你的安危，从今往后，由栀栀来守护。

她是七天前重生的，就在先帝驾崩那一日。

前世她身染心疾，油尽灯枯。

最后的半年，汤药不离口。

她的夫君萧临渊衣不解带，朝夕守在身侧。

更将朝堂重担托付给二人年仅十岁的儿子安安，交由孟相与怡王辅政。

尚是稚龄的少年天子临朝，有条不紊，把偌大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想起弥留之际，萧临渊守在病榻前，那句要随她同去的誓言，凌栖禾后背一阵发麻。

那个老男人，不会真的殉情了吧？

若是如此，萧临渊会不会，也同她一般，带着记忆重生？

不然他为何特意下旨，特许阿娘带她一同入宫。

先帝驾崩这七日，阿娘都是独自进宫，偏偏今日，来了这一道突兀的旨意。

萧临渊不对劲。

如果他也重生了。

那他是何时醒来的？

倘若和她一样，七日之前便醒转，以那老男人黏人的性子，第一日便会下旨召她入宫，绝不会等到今日。

她重生，是身死魂归。

那萧临渊重生，又是因何而起？

难不成，他真的随她一同赴死？

他才四十八，常年习武，体魄强健，本可活到七老八十。

越想越气。

堂堂帝王，偏偏生了一副恋爱脑。

可怜她的安安，一朝失去双亲，小小年纪便要扛起整座江山。

她可怜的孩儿。

心头憋着这口气。

一会儿见到萧临渊，她先装作全然不识。

她临终前分明叮嘱过，若是他敢殉情，碧落黄泉，她绝不原宥。

看来这人，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老男人不听话，得训！

她上辈子不就把人训得挺好的。

一念及此，心底又悄悄泛起一点软意。

怎么办？怪想他的。

二十六岁的萧临渊，会是什么模样？

景瑟望着女儿神色几番变幻，时而恨铁不成钢，时而幽幽叹息，心中不由得担忧，只当她是不满意方才自己的答复。

栀栀是她的骨血，性命自然重于她自身，让夫君先救女儿，本就是不假思索的答案。

可为何栀栀这般失落？

还有方才，她竟唤夫君景川侯。

往日里，她向来甜甜唤阿爹。

夫君极宠溺栀栀，栀栀从前也最是黏他，每每提起阿爹，女儿总是欢喜，母女二人总有说不完的闲话。

可近些日子，只要提起夫君，栀栀不是转移话题，便是沉默不应。

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国丧期间闭门不出，把孩子闷坏了？

“栀栀，你怎么了？为何要称你阿爹的封号，以往你从不这样。”

凌栖禾顺势扑入景瑟怀中，鼻尖蹭到阿娘身上独有的清幽草香。

前世一直惶惶不安的心绪，这才稍稍平复。

“阿娘，景川侯身负爵位，往后更会立下不世之功，不必旁人挂在口中惦念。”

“可阿娘，你身边如今只有栀栀，栀栀只想好好疼阿娘，咱们不提旁人，好不好？”

景瑟任由女儿在怀中撒娇，杏眸映着少女娇软的小脸，柔声应下：“好，我们不提景川侯，阿娘只陪着栀栀。”

凌栖禾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这是她前世生活了十三年的宫城。

宫墙绵延，风物一如往昔。

前世初入皇宫，她身负血海深仇。

白若玉下毒害死阿娘，酿成一尸两命的悲剧，她入宫只为复仇，皇权富贵，于她一文不值。

整座皇城，只是她伺机雪恨的牢笼。

而今，阿娘安然无恙，那场悲剧尚未降临。

复仇的执念烟消云散。

她再入皇宫，心思全然不同。

她迫切想要见一见萧临渊。

前世那个为她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在她弥留之际扬言要踏向黄泉追她的帝王。

今生，会是何等模样。

——

太极殿内，一众皇室宗亲长跪殿中。

殿外丹墀，文武大臣与外命妇依次伏跪。

宫城尽覆素缟，哀音低低萦绕。

虽是国丧之日，春风清透，空气澄澈，身边之人俱在，不见物是人非的悲凉。

原来春色不必只有姹紫嫣红，这白茫茫的素色光景，一样蕴藏着希望。

引礼公公绵长的唱礼声响起：“外命妇入临 —— 跪！”

一众命妇依序屈膝，齐齐伏身，素裙铺展在白石阶上，白茫茫连成一片。

“拜！” 众人叩首。

“兴！” 众人直起身形。

“再拜！” 再度俯身叩下。

“兴！” 又缓缓起身。

一声一声唱喝有条不紊，肃穆规整。

一声 “哭” 落，众命妇方垂首举哀，哀而不乱，依礼制十五举声，哭声齐起，又随礼官号令渐渐收止。

凌栖禾紧紧攥着阿娘的衣袖，乖乖立在景瑟身侧。

她年纪尚幼，蒙萧临渊特许随同前来，不必随众命妇跪拜，只静静站在帷幔边角，一双清澈的杏眼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萧临渊立在太极殿廊下，一身斩衰素服，目光穿过层层素缟人群，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心口猛地一缩，前世所有苦楚、遗憾在此刻翻涌，被他强行压下。

礼声继续响起。

三拜礼毕，其余命妇需长跪一个时辰，待到酉时方可出宫。

这时，一名御前内侍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奴才参见护国县主。”

“奉陛下旨意，县主身怀有孕，不宜久跪，请移步太极殿偏殿暂歇，待到时辰，再随众人一同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