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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锦绣庶途之重生良缘 旧爱书写 20908字 2024-12-20 09:40

  大楚朝,八月中,金陵东郊。

  一场细雨初歇,桃花坞的溪边小径满是雨后的清新,泥土铺就的小道稍显湿滑。溪畔的古树下,我眼神空洞地倚着树干,身旁被人丢了一件破旧的布衫。

  黄昏渐至,村边的小道上走来一位乘驴的书生,进村之后,很快便由老族长引着寻到了这古树下。

  古树下的杂草丛生且密,将我的身形掩去了大半,披上那件布衫后,我便靠在此处未曾移动过。

  年轻的书生在草丛外伫立良久,数次欲举步进来却皆止住了。

  老族长叹了口气后,先回村去了。

  “婉清不日便要嫁入靖王府,我送她赴京成婚,爹让我来瞧瞧你,”老族长走后,少年书生才开口对着树下的我道,“爹说你毕竟是婉清的生母,她出阁之事理应让你知晓。”

  我倚在树干上无声无息。

  “林锦瑶,”少年书生忽又愤懑起来,厉声对我道,“为何会是你这样的女子将我们姐弟生下?!为何你至今尚在人世?!”

  少年书生转身匆匆离去,似逃窜一般,头也不回,仿若情愿自己从未涉足此地。

  风在少年走后又起了,被少年唤作林锦瑶的我,才从树下缓缓起身,凌乱的发丝遮面使人辨不清隐于发下的容颜,唯口中发出的仿若孤狼的低嚎声,昭示了我已疯的真相。

  为何还不死?

  肩头的伤渗着血水与雨水淌了满身,世间有几人会在意一个疯女子的死活?

  故而我死后许久才被人察觉,我死在村边的一座破庵里,尸身已被蝼蚁蚊虫蛀食尽皮肉,化为了枯骨后,才被几个跑进破庵的牧童发现。

  受了惊吓的牧童哭叫着奔了出去,不多时村里的山民走进来,瞧见一堆乱草中的枯骨后,才确信孩子们未曾说谎。

  惊愕片晌之后,有山妇朝着枯骨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恶女总算死了!”

  待老族长赶来之时,我的尸骨已然散了形,散落于一堆乱草间,颇显几分孤寂。“快停下!”老族长连声喝止欲点火焚烧我尸骨的山民们。

  “叔爷爷,此种人的尸骸也要安葬吗?”有年轻的山民瞪着眼问老族长道。

  “唉!”老族长叹一口气,“人死仇消,埋了吧。”

  “这等恶女我才不愿埋她!”山民们纷纷呼喊起来。

  老族长的声音被山民们的叫骂声盖过,望着乱草中的枯骨,忆起我这女子,老族长亦是满脸的不屑。虽说人死仇消,可我这女子,死后是否真能偿尽满身的孽债,老族长亦无从知晓。

  我,本朝林尚书的私生女,十五岁时许配给本朝的赵千户,却又妄图攀附当时的三皇子,现今的圣上楚君琰。无人晓得我有过多少的情郎,亦无人知晓在皇家的皇子争储,手足相残里,我参与了几何,害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夫婿休离,子女不认的弃妇;妄图攀龙附凤,扰乱朝纲的恶女;令姑苏林氏声名狼藉的罪魁,这些皆是宣帝楚君琰登基之后,当众叱责过我的罪名。大楚朝开国以来,未有哪个女子能如我这般落下如此众多的恶名。

  “她在我们这儿乞食了两年,亦疯癫了两年,”老族长等众人骂完了,才强抑着心中的嫌恶,劝山民们道,“是不是也算遭了惩处?”

  山民们一时皆缄默了,我在他们这儿蓬头垢面地乞食两年,他们平日对我这恶女非骂即赶,拿我这疯了的女子打趣不是一次两次,我这女子终究亦是可怜。

  “你们这是皆怜悯她了?”有山民俄顷叫了起来,“俗语怎讲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女子在京都构陷忠良之际,便该遭天打雷劈!”

  一个火把掷在了嶙峋的白骨上。

  破庵的墙壁上,悬着一幅蒙着灰尘的画,画中的弥勒佛似嗔非嗔地瞧着面前腾起的火苗。

  惊觉之时,屋内的烛火摇曳,我呆怔地望着眼前的妆台,台上搁着半盒尚未用完的胭脂,令我一阵迷茫。我不是应在地狱偿债吗?为何不是身处阴森的地府,而是坐在这妆台前?这妆台,这屋子,这身罗裳,我快步迈向那铜镜。

  镜中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脸的惶惑,却也眉若远黛,生得绝美姿容。

  我一遍遍摩挲着自己的面庞,手中的眉笔将我的手划破,殷红的血一滴滴落下,把我的这张脸也染得斑驳。直至眉笔深深刺入我的指缝,钻心之痛弥漫全身之后,才让我确信并非在黄泉梦境,我是真的归来了,在我尚未许配给赵千户之前,自己大错特错的一生重新起始了。

  我不知自己在铜镜前啜泣了多久,烛台上的蜡烛燃尽,曙光初现,这一夜过后,我哭肿了双眸,仿若要将重新来过的,此生的全部泪水都倾尽一般。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身后传来的惊惶问询,让我止住了悲啼,缓缓回首一瞧,竟是自幼相伴的丫鬟翠羽。

  翠羽自小在我身边侍奉,从未见向来高傲的我这般落泪,小丫头比我还年少三岁,望着我两眼红肿,满面泪痕的模样,翠羽惊得不知所措,呆立原地不敢妄动。

  “无妨,”我用衣袖拭了一把脸,“你莫要惧怕。”

  翠羽小心翼翼地挪到我的跟前,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忽然伤感,便哭了一场,”我边说边望向面前的铜镜,忽又浅笑起来,如此岂不比来世偿债更佳?让我好好地做一世的林锦瑶,不再犯错,不再让私欲迷了心智,只做赵千户的妻子。

  “小姐,”翠羽轻声道:“您可是对老爷给定下的亲事不满?”

  “今日是何日子?”我问道。

  “啊?”翠羽思索片刻,说:“今日并非什么要紧日子啊。”

  “我是问年月,”我说道,指甲嵌入掌心,我却不觉疼痛,原来此时我与赵千户的亲事已然定下。

  “景和三十年八月初十啊,”翠羽说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景和三十年八月初十,我回想着自己的前世,尚有半月我便要嫁与赵千户了。对这个男人满心的愧疚,让我渴望即刻见到他,只是这半月时光我却唯有等待。

  “小姐您的手?!”翠羽这时发觉了我受伤的手,又惊呼起来。

  “不打紧,”我垂首瞧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将这只手藏于袖中,“昨夜描眉时划伤了。”

  “我去唤大管家,让他去请郎中,”翠羽转身欲往外跑。

  “不必了,”我唤住翠羽,“我自行包扎便好,你这般冒失,我日后还如何带你出府?”

  翠羽听了我的话后又愣住了,“小姐,您愿意嫁给那个赵莽夫了?”

  “什么赵莽夫?”我沉下脸,“他亦是千户了,休得胡言。”

  “大少爷他们皆是这般叫的,”翠羽走回到我的跟前,“昨日小姐您不也……”翠羽瞧我一眼,说:“小姐您不也这般喊的?”

  我起身,岔开话道:“要去给主母请安了,你帮我更衣吧。”

  “小姐的手真的没事吗?”翠羽跟在我身后问道,自己自幼侍奉的我,好似有了些变化,但究竟何处不同翠羽亦说不清楚。

  前世听闻父亲要将自己许配给赵千户,那时的我可是在正厅里哭诉了许久,言尽了不愿嫁的言辞。我苦笑,看来相同之事,此生我亦做过了,这些话传入赵千户耳中,这男人又要被我再伤一回了。

  翠羽伺候着我净了面,施了粉,换了衣,却未敢再与我提及就定在半月之后的亲事。

  “这门婚事我思量过了,”临出门时,我对着翠羽惶惶的眼神说道:“嫁给一位威风凛凛的千户,并无不妥。”

  翠羽听了我的话后,一脸的难以置信,嗫嚅道:“小姐能这般想便好了。”

  我步出自己的闺房,翠羽是个贴心之人,前世这丫头随我到了赵府,多次规劝过我,自己的那一双儿女,亦是翠羽照料长大的,翠羽这丫头于我有恩。念及此处,我又转身,生平首次握住翠羽的手,轻声道:“翠羽丫头,日后我定要为你寻一个可托付终身的好儿郎。”

  翠羽的脸“唰”地红了,她与我一同长大,情谊不比府中的寻常丫鬟,当下小丫头一跺脚,“小姐您莫要与翠羽打趣,翠羽一生侍奉您,什么儿郎啊?”

  我莞尔一笑,扭头去看院中的夏荷,八月正值盛暑之际,池中的荷叶田田且翠绿,再过半月,荷花盛开,我这小院里又将是满院的清香幽然了。

  “待这荷花开了,小姐也就出阁了,”翠羽在我身旁说了一句。

  “嗯,”我应了一声,金秋时节,我出阁的日子正逢上了好时候。

  “小姐,”翠羽这时又瞧着我的脸发起愁来,说:“上了妆仍能瞧出小姐哭过。”

  “谁还不许我哭了?”我边说边往小院的院门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府中的仆役和丫鬟瞧见我,这些人纷纷避让之际,偷偷打量我的眼神里,有怜悯,亦有幸灾乐祸。我对这些目光一概视而不见,只昂首挺胸走自己的路。

  正厅里,林家的主子们除了我之外皆已到齐。

  “老爷,夫人,小姐来请安了,”大管家瞧见我从侧门进了正厅的院子后,便向屋内禀报。

  “让她进来,”尚书夫人唐氏发了话。

  “小姐,”大管家冲走到跟前的我行了一礼。

  我向大管家微微颔首,步入正厅的堂屋。

  “三姐,你哭过了?”府中嫡出的四小姐林锦裳一看到我的脸,便开了口。

  “哭过了,”我坦然承认。

  “你的婚事已然定下,”林尚书待我给他和夫人行礼请安之后,开口道:“你哭闹亦是无用。”

  我垂首道:“那日是我糊涂了,说了妄言,父亲,女儿愿嫁。”

  我此语一出,屋中的林府主人们皆是一愣。

  “你愿嫁了?”唐氏问我道:“锦瑶,在家人面前,你不必勉强自己。”

  “是啊,三姐,”四小姐林锦裳也道:“你若是想通了,怎会又哭红了眼睛呢?赵千户那个人,我听闻……”

  “住口!”林尚书这时呵斥四女儿一声,“你要守的礼哪里去了?!”

  唐氏夫人见小女儿遭了训斥,开口劝解林尚书道:“锦裳也是为了她姐姐。”

  “宠溺多误事!”林尚书冲唐氏夫人说了一句。

  唐氏夫人却只是轻叹了一声,道:“老爷也莫怨锦裳,便是我亦舍不得锦瑶,老爷是否再思量一番?要报恩,咱们这般门第,随他赵千户要什么,咱们皆给得起。”

  “老夫亲口应下的亲事,岂能更改?”林尚书变了脸色,语含愠怒地说道:“你莫要妇人之见了,儿女婚事,从来皆是父母之命,岂容她们姐妹自行做主?我姑苏林氏的女儿,有这般不知礼的?!”

  唐氏夫人抹起了眼泪,“我一妇人,舍不得女儿又怎的?锦瑶未生于我腹中,可亦是我悉心养大,我便是舍不得!”

  见结发之妻悲戚落泪,林尚书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几案,终是不再言语。

  林锦裳奔上前去,拉着唐氏夫人的手,轻声抚慰起来。

  我却只是冷眼旁观着眼前这一幕戏码。没错,只是一场戏,前世的我却傻傻看不穿。将我这庶女养于身畔的嫡母唐氏,乃众人眼中的贤良主母,前世的我也曾以为这嫡母是真心为我,为我许配给赵千户而愤愤不平,甚至默许我与楚君琰之间的私情。结果呢?我低下头,自嘲地一笑,想想前世的自己,仿若从未做过一件正确之事。

  “锦瑶,”唐氏夫人在上方唤我:“你父亲的一句话,便要苦了你一辈子了!”

  “母亲,”我向前走了几步,跪地而言,“赵千户救了父亲的性命,锦瑶对他亦是感恩戴德,女儿嫁与他亦是报恩,定会尽心侍奉赵千户。”

  唐氏悲声戛然而止,她略带狐疑地瞧着我,这庶女向来心高气傲,此次竟这般认命了?

  “你能如此想便再好不过,”林尚书对我的话甚是满意,亦松了口气。赵千户这准女婿,尚书静下心来思忖,实则真配不上他林书翰的女儿。赵千户自幼家境贫寒,未习诗书不说,单论那近三十岁的年纪,便让林尚书蹙眉,我尚在双十年华,配与这般一个年长之人,林尚书独处时,已不知叹息几何。

  唐氏这时忽又道:“你出阁之时,我让你大哥送你出门,无论你嫁与何人,我的女儿定要风风光光出嫁离家。”

  我望向自己的大哥,只见林大公子,林元启脸上顿时现出错愕之色。嫡长子送一位庶出的小姐出门,长了我的颜面,却让林元启这刑部侍郎失了身份。前世为此,我对唐氏这嫡母感恩戴德,却未察觉自己这大哥并非情愿。

  “好了,锦瑶留下,其余之人皆退下吧,”林尚书对唐氏的决定未置可否,他确是亏待了我这女儿,让长子送嫁也好,权当是他这做父亲的一种补偿。

  家人皆已退下,唐氏夫人却未动,对林尚书道:“锦瑶已然愿嫁,老爷你莫要再逼她了。”

  林尚书对唐氏道:“你也下去吧。”

  “你不疼这女儿,我疼她!”唐氏却安坐不动,对林尚书道:“有些话你莫要再对锦瑶说了,老爷您当真忍心再让锦瑶伤心?”

  我垂首不语,重生之人心中明晰,三皇子楚君琰此刻已然向我父亲暗示,他欲迎娶我这林氏的庶出三小姐。我父亲起初与唐氏商议时,本欲将府中四小姐林锦裳许配给赵千户,最终唐氏哭诉整夜,总算“救”了自家女儿。唐氏此时不让林尚书再言语,无非是不想林尚书向我交底罢了。

  “你也退下吧,”林尚书终未再多言,挥手令我退下。

  我退出了正厅。

  “这下你满意了?”林尚书在我走后,问唐氏道。

  “手心手背皆是肉,”唐氏仍抹着眼泪,“我知晓我对不住锦瑶。”

  “胡言!”林尚书被唐氏如此一说,又有些恼了,“你养她长大,如何待她亦不为过,此后莫要再提此等话!”

  见丈夫拂袖而去,唐氏这才面露冷笑,她的女儿自当在高枝为凤,至于小妾的女儿,有何可珍视?庶出的女儿亦想嫁入皇家,不是痴心妄想又是甚么?念及府中的那些妾室,唐氏又是一阵烦闷。

  我带着翠羽走在林府蜿蜒的回廊里,正值夏荷绚烂时,林府中处处繁花似锦。我对身畔的鲜花视若无睹,只念着自己与赵千户不日便要相见,面上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小姐,”翠羽见左右无人,小声对我道:“那三殿下那里,该如何是好?”

  我一愣,重生之后,对这个男人,我一次亦未思念过。

  翠羽一脸关切,“小姐,你还是伤心吧?”

  “莫要胡言!”我重重地刮了一下翠羽的鼻子。

  翠羽吃痛,“啊”地叫了一声,捂住了鼻子。

  “看你往后还敢不敢乱说!”我佯装凶恶道:“我与三殿下怎的了?至多往来过几封书信,翠羽丫头,你小姐的清白可全在你这嘴上了!”

  翠羽吓得脸色发白,忙要给我跪下。

  我伸手将翠羽扶住,正色道:“我与三殿下真的无甚瓜葛,此后这人与我们无关了。”

  “嗯,”翠羽点头,亦认真对我道:“小姐我记下了。”

  我扭头继续前行,我与楚君琰在晋王的府邸花园偶然邂逅,我去讨好身为晋王妃的嫡姐,他去讨好身为晋王的嫡兄,皆是庶出之人,他出身皇家,我出身权贵,在这嫡庶分明的世道里,多少有些同病相怜之意。前世被弃之后,我思及诸多与楚君琰之事,我将真心予了这男人,自认为自己的一片赤诚是稀世珍宝,可于楚君琰而言呢?我只是他与尚书府牵上线的棋子,还是一个被他迷了心智的棋子罢了。

  “小姐我们要去往何处?”见我并非往闺房走,翠羽在我身后问道。

  “去瞧瞧我娘,”我说道。

  “去看夫人要往这边走啊,小姐,”翠羽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翠羽所指乃是去往唐氏院子的路,我一笑,“我去看生我的娘,”我对翠羽说道。

  翠羽愣了一下,疾步追上我,“去看绣姨娘?”

  “嗯,”我应了一声。

  “为何?”翠羽愣愣地问道,她家小姐向来不喜自己的生母,甚至连绣姨娘这三个字都不愿听闻,今日怎的想起亲去探望绣姨娘了?”

  我苦笑一声,未发一言,垂首向前行去。要告知翠羽自己是个不孝女吗?满心巴望着主母,轻视自己的生母,这便是前世的我,这话我实难启齿。

  “小姐来了?”侍奉绣姨娘的仆妇见我现身于偏院门口,惊愕之下竟高呼出声。

  仆妇这一喊,院中居住的三位姨太太皆出屋来看,其中便有我的生母,绣姨娘。

  我客气地同另两位姨娘寒暄。

  “小姐今日怎会前来?”两位姨娘,宋氏与卢氏皆问我道。

  “来瞧瞧我娘,”我坦然说道。

  绣姨娘闻我之言,险些垂泪,怀胎十月辛苦诞下的女儿,终唤了自己一声娘,此中辛酸,未历之人难以体会。

  “娘,”我此刻已行至绣姨娘身前,又清晰地唤了一声。

  “哎,”绣姨娘愣怔良久,方记起应我一声。

  “我来看看你,”我真正立在生母面前,笑容诚挚,却亦觉尴尬,分明是亲生母女,我却不知与生母何言以对。

  “快进屋吧,咱们进屋叙话,”绣姨娘失了素日的沉稳,引我入屋道:“你弟弟亦在。”

  我脚步顿了一下,弟弟?

  林元泽立在廊檐之下,十二岁的少年,已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元泽,”我望着林元泽浅笑,“未料你也来看娘。”

  “三姐,”林元泽唤了我一声,声气清冷。

  “娘,我们进屋说,”我拉起绣姨娘的手。

  “好,”我之举动,令绣姨娘颇感意外,连声道:“小姐,六少爷都进屋,我们进屋说话。”

  我为绣姨娘对我之称呼而心酸,分明是亲生儿女,我的母亲却连我们之名亦不能随意呼唤。入屋后,我便对绣姨娘道:“娘,无外人时,你唤女儿锦瑶,谁能置喙?”

  “不可坏了规矩啊,”绣姨娘轻声道:“你有心来看我,我已知足。”

  我眼中泛酸,只得低头饮茶,掩去此刻情状。

  “三姐要成婚了,恭喜你,”林元泽此时开口。

  我看向自己的同胞弟弟,身为林府庶子,前世我对这弟弟视若不见,因嫡母唐氏不喜他,便觉他于我是个累赘。然谁能料想,便是这府中默默无声的弟弟,十三岁时便违了林氏礼义传家的祖训,私自离家投军,拼尽全力为自己挣得前程,荣归故里后,以所有军功向皇帝换得一恩,将我们的母亲接出林府奉养。我的弟弟哪点逊于旁人?我重活此世,可否让这弟弟少些磨难,多些少年应有的自在欢畅?

  “六少爷!”绣姨娘忙冲林元泽摇手,令其莫要再言。

  “这门婚事无甚不妥,我甚为满意,”我说道:“元泽,多谢你这一声恭喜。”

  绣姨娘细细打量我,从我面上,实难见半分不满。“我亦探听过了,”绣姨娘叹道:“赵千户年纪略长,家中尚有一对继母所出弟妹,一个与六少爷同岁,妹妹仅五岁。小姐,你嫁过去,尚需照料他这一对弟妹。”

  “不过是过日子罢了,”我仍浅笑,赵千户的那对弟妹皆是良善之人,只是前世,我未曾照拂他们一日,如今想来,亦是我亏欠之人。

  “唉!”绣姨娘愁闷叹息,身为母亲,此刻她岂会念赵千户之好,只忧心于我,她的女儿方及笄之年,却要侍奉一位近三十岁的男子,如何思量,绣姨娘皆觉尚书为我定下的这门亲事不佳。

  “娘宽心,我会安分度日,”我笑道:“娘,女儿可是要做千户夫人了,是千户夫人呢。”

  我一言“千户夫人”,令绣姨娘与林元泽皆苦笑,赵千户一正六品的千户,林氏这般门第,何时出过一位正六品官的女婿?

  “你们正说着话?”与绣姨娘同院的卢姨娘此时端着一碟糕点进屋。

  “多谢卢姐姐,”绣姨娘忙起身称谢。

  我亦起身,卢姨娘所送糕点一看便是存放多日,见自己娘亲向卢姨娘连番道谢,我又是一阵酸楚。林氏大族,外人怎会想到,做妾之人连些许糕点,亦需主母赏赐方有。

  “小姐,”卢姨娘冲我笑道:“我听闻,夫人欲令大少爷送你出门,此乃吉兆。”

  我面上笑意不改,口中却道:“夫人不过戏言,岂能当真?我出门时,恐还需元泽送。”

  卢姨娘一脸惊愕,府中谁人不知我好颜面,此次这人改性情了?知晓自己尚有嫡亲兄弟了?

  “你真欲六少爷送你?”绣姨娘亦难信我言,问道。

  “元泽不送我,谁送我?”我望着林元泽笑。

  林元泽俊脸泛红,随即冲我挑眉,“三姐这是急着出阁了?”

  “六少爷!”绣姨娘忙喊一声,难得姐弟二人能好好言语几句,莫要一言不合便起争执。

  林元泽言罢亦悔,他与我此生所言,单手可数,怎就突生此等玩笑之语?林元泽自觉与我甚是生疏。

  我是何等之人?除却好慕虚荣,亦是心思玲珑之人,当下冲林元泽轻轻跺脚,作羞怯状,对绣姨娘道:“娘,你瞧元泽,他欺我!”

  绣姨娘与卢姨娘皆怔立当场。

  林元泽亦呆愣,望着我半晌无言。

  我向来自恃清高,人前惯爱端着架子,何时这般红着脸撒娇?

  卢姨娘未曾生育子女,与绣姨娘素日亲近,此刻细看我,卢姨娘暗自咋舌。我与绣姨娘面容几近相同,皆是绝美之姿,不然当年夫人身畔的端茶丫鬟绣绣,怎会摇身变为府中的绣姨娘,还为老爷诞下一儿一女?只是,卢姨娘咋舌之后,亦暗自叹息,美至倾国倾城又如何?出身贱籍的小妾,欲嫁白丁粗汉的庶女,想来皆是薄命之人罢了。

  “小姐去了绣姨娘那儿?”正厅内,唐氏夫人闻仆妇禀报后,神色未变,仅挥挥手令仆妇退下。

  “她怎会去那儿?”四小姐林锦裳满脸不屑,坐着道:“此刻林锦瑶方想起自己乃是姨娘所生?”

  “住口!”唐氏夫人沉下脸,“何人教你这般尖酸刻薄?”

  林锦裳垂首,她对父亲林尚书并不如何惧怕,对唐氏这生母却心怀畏惧。

  “好生做你的女红!”唐氏夫人拍了拍几案,“女儿家当温婉,当大度,如此你日后夫婿方能爱你敬你!”

  “我才多大?”林锦裳羞怯道。

  “你仅比锦瑶小一岁,”唐氏夫人语调清冷,对林锦裳言,“若她已出阁,此番你父亲定会将你许配赵家!你还当自己年幼?”

  “那不如杀了我!”林锦裳惊呼,“我听闻那赵千户仍是个容貌有损之人,能将人唬住!”

  “啪!”一声响,唐氏夫人猛拍几案,她这小女儿与身为王妃的大女儿相较,实有天渊之别。晋王妃林锦华那方是真正的仪态万千,喜怒不形于色,这小女儿却整日冒失莽撞,哪有半分像她的女儿。

  林锦裳在唐氏夫人的威迫下,低头绣起帕子。林锦瑶的境遇,已令林锦裳于己房中窃喜多次,这自以为是的林锦瑶,终被父亲当作酬礼送出。生得再美,读再多诗书又怎样?庶出便是庶出,难成大器!林锦裳绣着手中的幽兰图,念及林锦瑶心中仍觉畅快,几欲哼起小曲。

  唐氏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摇了摇头,未再出言训斥林锦裳。林锦瑶竟跑去探看绣姨娘,令唐氏夫人颇感意外,林锦瑶出世后,她便将这庶女养于身畔,林锦瑶向来被教得轻视生母,此次怎会巴巴前去问安?莫不是这丫头,知晓此次亲事的诸多隐秘?

  “娘,你看我这花儿绣得怎样?”林锦裳将绣好的一朵幽兰递与唐氏夫人瞧。

  “尚可,”唐氏夫人淡道。仅一朵幽兰便绣得歪歪斜斜,忆起林锦瑶绣出的山川草木,再看亲生女儿的绣品,唐氏夫人满心不悦。念及林锦瑶乃绣姨娘所生,唐氏夫人再度笃定,这贱婢生来便是与她作对,添堵的。

  “娘,你又不开心了?”林锦裳见母亲如此,问道,“又是谁惹你不快?”

  “无事,”唐氏夫人道,“你绣你的。”她不便与女儿言说,又念起偏院的那女子。绣姨娘原是唐氏家养的丫鬟,唐氏的长女,亦即唐氏夫人出阁之际,作为陪嫁随花轿入了林府,彼时绣姨娘年仅十岁。唐氏夫人见这小丫头老实驯顺,又是自家所养婢女,便令绣姨娘随身侍奉。谁能料想,十岁女童,长成后竟貌若天仙,一奉茶递水的丫鬟,竟将男主人引至榻上,还暗结珠胎。

  林氏百年世家,从未出过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唐氏夫人一度沦为全大楚朝的笑柄,哪有她这般糊涂的主母,将一只魅惑狐妖养于身畔五载,直至庶子庶女将生,方知府中又要多一位姨娘。

  唐氏夫人坐于椅上愈想愈恼,每念及当年之事,便觉胸闷气滞,难以喘息。本欲唤林锦瑶前来问个明白,然唐氏夫人转念一想,林锦瑶半月之后便要嫁与一粗汉,这庶女此生注定难登大雅之堂,何必再为其劳神?这庶女是她报复绣绣这贱人的棋子,如今目的达成,林锦瑶往后便是赵家之人,与她再无瓜葛。

  该思忖如何安置林元泽了,唐氏夫人望着埋首专心刺绣的林锦裳,思绪飘远。解决了一个林锦瑶,府中尚有诸多事务待她操心。

  我这日于生母房中久坐,留给我弥补亲情的时光无多,我唯愿竭力而为,不欲此生再有遗恨。

  与此同时,赵千户府中,赵千户却无有我对婚事的那般热切期盼。赵千户愁眉紧锁于堂屋,未料林尚书当真将女儿许配于他,亲事定在半月之后。此刻媒婆便候于他跟前,然赵千户羞于对这媒婆言说,他拿不出多少聘礼。张媒婆耐心候了赵千户半晌,茶已饮下数盏,仍不见赵千户回应,于是张媒婆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意,道:“千户,您还是给我个准话吧。”

  赵千户方道:“聘礼可否少些,五百两银子,我便是卖了这宅子亦换不来五百两白银啊。”

  张媒婆脸上假笑一滞,赵千户倒是实诚之人,无钱便直言无钱,不与她拐弯抹角,然张媒婆对赵千户道:“我的千户啊,您要迎娶的可是尚书府的小姐啊!”

  赵千户点头,道:“我知晓,”而后便愣愣地望着张媒婆。

  张媒婆又候了赵千户良久,见这准新郎官又不言语,只得道:“那千户您给婆子我个准信,这聘礼您预备出多少银子?”

  赵千户一咬牙,道:“二百两。”

  “二,二百两?!”张媒婆险些咬到自己舌头。虽说于寻常百姓家,二百两亦是一笔不小数目,然对方乃是尚书府的小姐,虽为庶出,可亦是尚书之女,林氏这般门第区区二百两,便能将人家小姐娶回?世间岂有此等美事?

  赵千户额头沁汗,他一正六品的千户,俸禄本就有限,尚有一对弟妹需照料,二百两已是他全部家当,总不能为娶亲,令弟妹饿殍吧?

  “二百两太少。”

  “我,我仅有此数了。”

  “不能再多些?您要迎娶的可是尚书之女啊。”

  赵千户顿了顿,仍摇头,“张妈妈,再多便要卖宅子了。”

  张媒婆环顾身处的堂屋,桌椅皆是旧物,且非半旧,乃是漆已剥落殆尽的破旧,亦不知这赵千户从何处觅来这些物件。张媒婆亦听闻过这位赵千户,传言当今大楚朝的千户之中,最穷者便是这位赵千户,似是为继母医病,家中财帛耗尽。

  “要不,”赵千户又咬咬牙,“我再加三十两,真个不能再多了。”

  我此时尚不知嫡母向赵千户索要五百两聘金之事,前世我于府中搅得鸡飞狗跳,哪还顾得上出阁前的诸般事宜?

  那日自唐氏偏院返回自己闺房后,我便将专为唐氏所绣的繁花锦缎搁置一旁,重生前的我倒也算一片孝心,如今想来,这般孝心,嫡母恐是看在眼里,讽在心中。府中绣娘众多,林氏当家主母,岂会缺我这一份孝敬?细细思量,我所制衣物,唐氏何曾着过一件?

  在偏院时,见绣姨娘与林元泽衣衫半旧,尤其是林元泽,袖口已然毛边。我见此情形,心中既伤且疚,这些年为府中众人制衣无数,却独独忘却这两位本该最为亲近之人。距出阁尚有半月,我如今日夜赶工,欲为母亲与弟弟赶制出冬日衣裳。

  翠羽坐于旁协助理线,见我熬红双眼,翠羽懊恼道:“小姐,皆怪我手笨,不然便能助小姐一臂之力。”

  我闻言浅笑,翠羽心慧,然这双手确是笨拙,连缝线亦是歪斜。

  翠羽见我笑,自个儿叹气,近日府中取笑自家小姐之人不少,皆言未来姑爷并非良配,翠羽这些日忧愁得食不下咽、寝不安席,若非林府门禁森严,非她这小丫鬟所能逾越,翠羽真想亲去瞧瞧小姐的未来夫婿是何模样。

  “再叹气,面上便要生皱纹了,”我瞧了翠羽一眼,笑道,“你又在愁些甚么?”

  “我听闻,姑爷征战时伤了面容,脸上竟无鼻子,”翠羽愁道,“小姐,无鼻之面该是何等可怖?”

  我扑哧一笑。

  “小姐缘何发笑?”翠羽道,“我听闻他此前求娶数家姑娘,皆遭拒绝。小姐,他乃武将,盛怒之下会否打人?小姐,咱们可敌不过他,如何是好?是否需告知尚书,再带些武艺高强的侍卫大哥同去?”

  “真难为你了,”我对翠羽叹道。

  “那是自然,小姐乃我主子,”翠羽道,“自当为小姐筹谋。”

  “你便是爱瞎操心,”我伸食指轻点翠羽额头,“哪有将军会对女子动手?男子要那相貌作甚,当是戏文里么?”

  翠羽仍叹气,戏文有何不好,戏文中将军皆是白袍俊逸少将军,哪似自家小姐所嫁,乃是年近三十尚未娶妻的粗汉。

  我亦不便此刻为赵千户辩解,赵千户哪有京城传闻那般可怖?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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