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快递员推着小车离开的背影，和我身后那扇缓缓关闭的防盗门，在楼道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门板隔绝了邻居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的手机屏幕疯狂地亮起，震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像恼人的虫鸣。

　　那个被命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独角戏。

　　【语音条，60秒】

　　【语音条，58秒】

　　【语音条，45秒】

　　……

　　不用点开，那尖锐又带着哭腔的语调已经穿透了屏幕，是弟媳刘芳。

　　她的文字消息紧随其后。

　　“姐？你什么意思啊？我朋友们都看着呢，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都跟人家说好了，这几件衣服我们全要了！”

　　“你怎么能直接退了呢？你是不是故意的！”

　　婆婆张桂兰立刻像个称职的僚机一样跟上。

　　“沈念，你是不是疯了？一件衣服而已，你至于让你弟媳这么没面子吗？”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芳芳还能赖你账不成？”

　　“@沈念，你赶紧出来说话！把钱给人家付了！别在群里装死！”

　　我的手指划过屏幕，甚至没有一丝停留。

　　这些字眼，这些语气，我已经看了三年，听了三年。

　　心脏早已被磨出厚厚的茧，针扎不进，冰冻不着。

　　就在这时，一个私聊窗口弹了出来，是我的丈夫，李浩。

　　“念念，妈都生气了，你就别跟刘芳一般见识了。”

　　“不就是两万多块钱吗，你先付一下，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

　　看着那行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句话，像一道万能的符咒，贴了我三年。

　　刘芳偷用我的口红，李浩说：“她还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芳把我妈送我的丝巾剪了做娃娃衣服，李浩说：“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现在，她用我的信息凭空制造了两万三的债务，企图让我这个搭伙伙伴来偿还，李浩依然是那句轻飘飘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的亮光被彻底吞噬。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滚烫的龙井，翠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翻滚、舒展，像我此刻被压抑却又无法平息的怒火。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不进一丝温暖。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李浩。

　　我看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红色按钮，如此决绝。

　　紧接着，短信进来了。

　　“沈念，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省心？

　　我看着这三个字，突然就笑了。

　　笑声很轻，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是啊，我怎么就不能像个合格的血包，一个称职的成年巨婴的“扶贫办主任”一样，让他省心呢？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了卧室最深的抽屉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

　　02

　　清静没有持续太久。

　　半小时后，狂风暴雨般的砸门声代替了手机的震动。

　　“砰！砰！砰！”

　　那不是敲门，是恨不得把门拆了的力道。

　　“沈念！你个小娼妇！给我开门！你有本事退货，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张桂兰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涨红了脸，唾沫横飞的丑陋模样。

　　“姐，你开门啊，我们谈谈，你这样躲着算什么事啊？”

　　刘芳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委屈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她们一唱一和，像两个拙劣的演员，在我的家门口上演着一出闹剧。

　　楼道里响起了邻居开门的细碎声音，夹杂着窃窃私语。

　　我的脸，就这样被她们按在地上，狠狠地踩踏。

　　我走到玄关，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震动。

　　我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内心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缓缓地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了录音功能。

　　红色的计时数字开始跳动，记录着门外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

　　“我们李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当初真是瞎了眼，让你进了我们家的门！”

　　“没教养的东西！好吃懒做，连点家务事都做不好，现在还敢欺负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