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物理竞赛预赛金牌的成绩单发下来时，整个高三（一）班死寂一片。

　　我的名字，林曦，高悬在红色榜单的最顶端。

　　总分298。

　　甩开第二名，陈鹏，整整五十二分。

　　断层式的碾压。

　　讲台下的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像几滴冷雨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只剩一点尴尬的滋滋声。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

　　透过镜片，我能清晰地看到陈鹏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成绩单，那张只考了246分的纸，被他揉搓得快要碎裂。

　　嫉妒和不甘的火焰在他眼中灼烧，几乎要将我洞穿。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是老师眼中的天才，同学口中的怪物。

　　从高一到高三，我的名字永远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无人撼动。

　　这次的全国物理竞赛，金牌和唯一的保送名额，所有人都默认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为此熬过无数个深夜，刷过的题可以堆满整个房间。

　　这份荣耀，我当之无愧。

　　放学铃声响起，班主任刘老师叫住了我。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微秃，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疲惫又无奈的表情。

　　他把我带到无人的楼梯间，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林曦啊……”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保送名额的事，可能……可能有点变动。”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变动？”

　　刘老师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学校还在研究，主要是……要综合考量。陈鹏同学，他……他各方面发展比较均衡。”

　　均衡？

　　一个靠着校董父亲的权势，连成绩单都需要遮遮掩掩的人，也配谈均衡？

　　我感觉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刘老师，预赛前您亲口跟我说，只要拿到金牌，保送名额就是我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是这么说过……”刘老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是学校的决定，我也没办法。林曦，你成绩这么好，就算不保送，凭自己考，清华北大也稳了，别跟学校置气。”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实际上却是在堵我的嘴。

　　我看着他满是为难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是我的班主任，三年了，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做一个沉默的帮凶。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背后的刘老师还在徒劳地喊着：“林曦，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饭菜香气。

　　爸妈早已准备好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那架势，像是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小曦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你最爱的红烧肉！”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晚报，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神时不时地往我身上瞟，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们还不知道。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父母兴奋地讨论着该去哪所大学，北京的冬天冷不冷，上海的夏天热不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间，听着客厅里他们压低了声音的、充满希望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

　　是爸爸。

　　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

　　他看着我桌上堆积如山的物理书和草稿纸，眼神里满是心疼和骄傲。

　　“小曦，今天……学校没公布保送名单吗？”他还是问出了口。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可能是流程还没走完。”爸爸安慰我，但他眼里的担忧骗不了人。

　　深夜，我假装睡着，听到爸妈在他们房间里争执。

　　“……要不，咱们找找人？”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找谁？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能认识谁？再说送礼，我们哪有那个钱……”爸爸的声音疲惫不堪。

　　“那怎么办？就看着女儿的努力白费吗？我把那几张老存单取出来，还有你妈留给我的那个金镯子，都当了，怎么也得凑几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