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六个缺席的春节

　　厨房里热气腾腾。

　　红烧狮子头的肉丸在锅中咕嘟作响。

　　糖醋排骨的甜香弥漫开来。

　　清蒸鲈鱼的鲜美蓄势待发。

　　江梅霞围着围裙，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

　　这些菜，都是江浩宇爱吃的。

　　她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一点点挪动，却丝毫没有儿子归来的迹象。

　　手机安静地躺在围裙口袋里，沉甸甸的。

　　客厅里，江建国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蒂。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电视里，春晚的预告片热闹非凡。

　　家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击在江梅霞的心脏上。

　　她脑中浮现前五年除夕的画面。

　　每一次，都在腊月二十九。

　　她忐忑不安地拿起电话。

　　"浩宇啊，明天回来吃年夜饭吗？"

　　"妈给你做红烧狮子头。"

　　每一次，电话那头都传来儿子公式化的回答。

　　"妈，岳母身体不好，我得陪着。"

　　"明年一定回。"

　　这个“明年”，一等就是五年。

　　今年腊月二十九。

　　江梅霞又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食指悬停在儿子的名字上。

　　然后，重重地放下。

　　反复几次，她终于没有拨出。

　　江建国在客厅里，声音沙哑。

　　"不打了？"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打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该回来的，自然会回。"

　　江建国眼眶瞬间湿润，他猛地转过头去。

　　窗外，暮色沉沉。

　　傍晚六点。

　　一阵敲门声响起。

　　邻居赵姐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

　　"梅霞，老江，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吧？"

　　"我们家刚包好的。"

　　江梅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了，赵姐。"

　　"我儿子可能晚点回来。"

　　赵姐欲言又止，看着江梅霞眼底的倦色。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留给江梅霞的，只有一片空落。

　　晚上八点，春晚准时开播。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响彻。

　　江梅霞却心不在焉地打开手机朋友圈。

　　她知道，她会看到什么。

　　亲家母何翠兰的九宫格照片赫然在列。

　　红彤彤的背景。

　　圆桌旁，一家人笑靥如花。

　　儿子江浩宇笑容满面。

　　他正殷勤地给岳母夹菜。

　　五岁的孙子江小宝，被外婆何翠兰紧紧抱在怀里。

　　配文刺痛了江梅霞的眼睛。

　　"儿子女婿最孝顺，一家团圆最幸福。"

　　江梅霞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她颤抖着放大照片。

　　何翠兰的脸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病态。

　　照片里儿子那副殷勤讨好的样子。

　　她已经六年没见过了。

　　六年，她的儿子，只属于另一个家庭。

　　江建国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他看到了朋友圈，脸色铁青。

　　青筋在他的额角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他捂住胸口。

　　身体猛地一晃。

　　直直摔倒在沙发上。

　　"老江！"

　　江梅霞撕心裂肺地惊叫出声。

　　她扑了过去。

　　"老江！你怎么样了！"

　　匆忙拨打120。

　　急救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除夕夜的寂静。

　　医院急诊室外。

　　走廊的灯光惨白。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每一秒钟都显得无比漫长。

　　医生走出来。

　　"心绞痛。"

　　"长期郁结所致。"

　　"要注意情绪，否则随时可能心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扎进了江梅霞的心窝。

　　她瘫坐在冰冷的走廊椅子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凌晨两点。

　　他们回到了冷清的家。

　　年夜饭还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冰冷的菜肴，诉说着这个除夕夜的悲凉。

　　江梅霞一个人默默收拾。

　　把那些儿子爱吃的菜，一勺一勺倒进垃圾桶。

　　倒掉的不仅是菜，还有她对儿子所有的期待。

　　她看着空荡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