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桌上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一个字都没动。
“苏念，想清楚了再签。”王建国坐在我对面，语气和蔼。
销售总监，我的直属上级，也是把我送进这间会议室的人。
“王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是我？”
我的声音很平静。
“小苏啊……”他叹了口气，“你太优秀了。”
又是这句话。
“优秀也是错？”
“不是错。”他看着我，“但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其他同事有压力。你懂吗？”
我懂。
我懂你的意思是：你太能干了，显得我们太废物。
“王总，我在公司8年了。”
“我知道。”
“我从一个月薪3000的销售助理做起，一直做到销售经理。”
“我知道。”
“今年我带团队做了2300万业绩，占整个销售部的47%。”
“我都知道。”他打断我，“但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什么考量？”
他没回答。
林薇在旁边开口了：“苏念，这是公司的决定，你签字就行。补偿按N给你，8个月工资，22万多。”
"N+1。"我说。
“什么？”
“法律规定是N+1。”我看着她，“8年工龄，应该是9个月工资，25万。”
林薇脸色变了一下。
“公司效益不好，只能按N……”
“那我可以不签。”
“苏念！”王建国皱眉，“你别不识抬举。公司裁员是有指标的，你不签，难道要其他同事替你？”
我看着他。
8年了。
8年前我刚入职，他还是个普通销售。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业绩，把整个部门的数据拉起来，他才一步步升到销售总监。
现在他年薪80万，我年薪33万。
他几乎不跑业务了，我还在一线拼。
“王总，我的客户怎么办？”
“会有人接手的。”
“谁？”
他没回答。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王总，我再问一遍，为什么是我？”
“我说过了，你太优秀……”
“不对。”我打断他，“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小苏，你聪明是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他站起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清楚了就签。”
他走出会议室。
林薇看了我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他们的对话。
“她会签的。”王建国的声音。
“万一不签呢？”
“不签？”他冷笑一声，“她有房贷要还，她敢不签？”
我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
8年。
我把青春给了这家公司。
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获得认可。
我以为业绩好，就不会被抛弃。
我错了。
从头到尾，我都错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的微信：“念念，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突然想起8年前，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
那时候我22岁，刚毕业，眼里全是希望。
现在我32岁。
眼里只剩下这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我站起来，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
不签。
打死也不签。
2.
回到工位，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看见我都低着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只有小张悄悄走过来。
“苏姐，你还好吗？”
小张是我带的新人，今年刚入职半年。
“还好。”我笑了笑，“消息传得挺快。”
“整个部门都知道了。”她压低声音，“苏姐，你真的要被裁？”
“公司的决定。”
“可是……你业绩第一啊！”
“所以我才要被裁。”
她不懂。
我也不想解释。
“小张，以后好好干，别学我。”
“学你什么？”
“别太出风头。”我看着她，“枪打出头鸟，这话是真的。”
她愣住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销售二部的老李。
老李是老员工了，比我还早来两年。
“苏念。”他叫住我。
“李哥。”
“听说你……”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我看着他。
“王建国今年要提副总了。”他压低声音，“你的业绩……太扎眼了。”
我懂了。
“谢谢李哥。”
“还有一件事。”他看了看四周，“你的客户，王建国准备分给他小舅子刘洋。”
刘洋。
那个今年刚来的关系户，除了会拍马屁，什么都不会。
“我的客户？”
“对。你47个客户，王建国点名要给刘洋。”
我笑了。
原来如此。
“谢谢李哥。”
“没事。”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好销售，可惜……这公司不值得。”
他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32岁，业绩第一，被裁员。
理由是“太优秀”。
真正的原因是：我挡了别人的路，我的客户有人要抢。
这就是职场。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打开电脑，把这8年的客户资料全部导出来。
47个客户，每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合作历史、偏好习惯。
全在我脑子里。
你们以为裁了我，就能把我的客户抢走？
太天真了。
手机响了。
是王建国。
“小苏，想好了没？”
“还在考虑。”
“别考虑太久，三天后不签，就按旷工处理。”
“王总，我想问一下，我的客户真的要给刘洋？”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大家都在传。”
“别听那些闲话。”他的声音有点冷，“你现在该操心的是自己的事，别管客户的事了。”
“那就是真的了。”
“苏念！”他语气变了，“我劝你别不识好歹。公司愿意给你补偿，已经是看在你8年的份上了。你要是不签，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8年。
264万。
这就是我8年的全部。
而我创造的业绩，1.2亿。
为公司赚了至少1200万的利润。
然后他们用一句“你太优秀了”，把我踢出局。
王建国要升副总，所以我要走。
王建国小舅子要我的客户，所以我要走。
公司要裁员，业绩最好的人最好裁，因为“优秀的人不需要公司”。
多么完美的逻辑。
我闭上眼睛。
想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签字。
是反击。
3.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全公司都在看我的笑话。
无所谓。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东西被动过了。
文件夹的位置变了，抽屉也被打开过。
我没说什么。
打开电脑，开始正常工作。
上午10点，王建国叫我去他办公室。
“小苏，想好了？”
“王总，我还有两天时间。”
“两天也是白费。”他靠在椅子上，“你不签，公司也有办法让你签。”
“什么办法？”
“你这个月的绩效，我可以给你打最低分。连续三个月最低分，公司可以以‘不胜任工作’为由解除合同。到时候别说N，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
“王总，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他笑了，“是提醒。你在这个行业干了8年，名声还是很重要的。被裁员和被开除，性质不一样。”
“我懂了。”
“懂了就好。”他站起来，“今天下班前把字签了，别拖到明天。”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录了一段音。
刚才的对话，全在里面。
威胁我打最低分。
威胁我的名声。
很好。
我把录音保存好。
然后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周总，在吗？”
周总是行业里的老人，现在是我们竞争对手公司的老板。
三个月前，他曾经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跳槽。
当时我拒绝了。
现在，我想重新考虑一下。
“苏念？好久不见。”他很快回复。
“周总，您上次说的offer，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他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
“什么时候方便聊聊？”
“今天下班。”
“行，老地方，我请你喝咖啡。”
我放下手机。
下午，林薇又来找我了。
“苏念，签了没？”
“没。”
“你……”她皱眉，“王总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要拖？”
“林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我的47个客户，是不是已经分配给刘洋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公司内部安排，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笑了，“这些客户是我一个个开发的，现在你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你已经被优化了，客户当然要交接给别人。”
“我没签字，我还是这家公司的员工。”
“你……”
“林总，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我看着她，“我不会签字。如果公司要强行解除合同，我会申请劳动仲裁。”
她愣住了。
“还有。”我站起来，“我的客户，我自己清楚。他们愿意跟谁合作，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她在后面喊：“苏念！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下班后，我去见了周总。
咖啡厅里很安静。
“苏念，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业绩第一被裁……这理由我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他。
“周总，我想跳槽到你们公司。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我的客户过来。”
他挑了挑眉。
“你的客户？”
“对。47个客户，我至少能带过来30个。”
“你确定？”
“确定。”我喝了口咖啡，“这些客户跟我合作多年，关系在我身上，不在公司。只要我开口，他们会跟我走。”
周总笑了。
“苏念，你还是那么自信。”
“不是自信。”我看着他，“是事实。”
“好。”他点点头，“offer还是之前说的，销售总监，年薪50万。如果你真的能带30个客户过来，我再给你5%的业绩提成。”
“成交。”
我们握了手。
走出咖啡厅，已经是晚上8点。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
我站在路口，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念了。
你们想裁我？
可以。
但我的客户，一个都别想留下。
4.
第三天，deadline。
我准时到公司。
王建国和林薇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了。
“苏念，签字吧。”林薇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补偿还是N？”
“对。”
我把协议书放下。
“我不签。”
王建国皱眉：“你想好了？”
“想好了。”
“苏念，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林薇的语气冷下来，“你签不签？不签的话，我们可以按旷工处理。”
“林总，我想请问一下。”我看着她，“我哪一天旷工了？”
“你……”
“我每天正常打卡，正常上班。”我笑了笑，“你说我旷工，有证据吗？”
她脸色铁青。
王建国开口了：“小苏，你别闹了。公司已经给你最大的诚意，你再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王总，什么叫诚意？”我站起来，“我8年创造1.2亿业绩，你们给我22万补偿，这叫诚意？”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公司的难处？”我笑了，“王总，我来说说公司的难处吧。你今年要提副总，所以要把我踢走，因为我的业绩太扎眼了，显得你太无能。”
他脸色变了。
“还有。”我看着他，“我的47个客户，你准备分给你小舅子刘洋。这事全公司都知道。”
“你胡说！”
“我胡说？”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要不要我放出来听听？”
是昨天的录音。
他威胁我打最低分、威胁我名声的那段对话。
王建国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你录音了？”
“对。”我看着他，“王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N+1赔偿，一分不少。第二，我去劳动局告你们，顺便把这段录音发到行业群里。你选哪个？”
他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林薇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了。
“苏念……”王建国的声音发抖，“你这是要鱼死网破？”
“不是鱼死网破。”我收起手机，“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能用下三滥的手段对我，我为什么不能？”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公司不需要需要公司的人？那好，从今天起，你们也不需要我带来的2300万业绩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苏念！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遇见了小张。
“苏姐……”她眼睛红红的，“你真的要走了？”
“嗯。”
“以后……以后我找谁带我啊？”
我看着她，笑了。
“小张，记住一句话。”
“什么？”
“在职场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她愣住了。
我按下电梯按钮。
“以后好好干，有问题随时找我。”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看着她。
“对了，公司很快会缺人，你好好表现，可能有机会升职。”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下降。
8年。
结束了。
新的开始，要来了。
5.
从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周总的公司。
他的办公室在CBD的写字楼里，比我原来的公司气派多了。
“苏念，来了。”他笑着迎我进去，“咖啡还是茶？”
“白水就行。”
“好。”他给我倒了杯水，“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撕破脸了。”
“预料之中。”他点点头，“什么时候能入职？”
“最快两周。”
“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offer，你看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销售总监，年薪50万，5%业绩提成，试用期3个月，社保公积金顶格缴纳。
比我原来的条件好太多了。
“可以。”我点头，“我签。”
“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看着他，“周总，我来之前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带客户跳槽，在行业里名声不好听。”我顿了顿，“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不在乎？”
“因为那些客户是我的。”我看着窗外，“是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出来的，是我一个饭局一个饭局喝出来的。公司没有帮过我什么，凭什么客户是公司的？”
周总笑了。
“说得好。”他拍了拍桌子，“苏念，我看人没看错。就凭这股劲，你在我这里一定能干出成绩。”
我签了offer。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街边，给那47个客户一个个发了消息。
不是告别，是预告。
“张总，我是苏念，我换公司了，新公司条件更好，有空聊聊？”
“李总，最近有个新方案想跟您谈，您看明天方便吗？”
“王姐，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改天请您吃饭……”
消息一条一条发出去。
回复一条一条进来。
“苏念！好久不见啊！你换公司了？新公司叫什么？”
“小苏，我就说你早该换地方了，原来那公司配不上你。”
“苏经理，不管你在哪，我的单子都给你做。”
我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有点热。
8年的客户关系，不是公司给的，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他们认的是苏念，不是那个狗屁公司。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回复。
47个客户，今天联系了38个。
38个都表示愿意继续合作。
还有9个暂时联系不上，但我不担心。
等我正式入职，他们也会跟过来的。
想到王建国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我笑了。
他以为裁了我，就能把我的客户抢走？
太天真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
“念念，今天怎么没回消息？”
“忙。”
“忙什么？”
“换工作。”
“换工作？”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好端端的要换工作？是不是被欺负了？”
“没有。”我笑了，“是找到更好的机会了。”
“真的？”
“真的。”我看着天花板，“妈，别担心，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怎么做。”
“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你爸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回来吃饭了。”
“这周末回去。”
“好，我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继续躺着。
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像是做了一场梦。
三天前，我还是那个任劳任怨的销售经理。
三天后，我已经成了要“背叛”公司的跳槽者。
但我不后悔。
公司先对不起我的。
他们用8年，用22万，就想买断我的青春和汗水？
凭什么？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要开始了。
6.
一周后，消息传开了。
我跳槽的事，整个行业都知道了。
但传的版本，跟事实完全不一样。
“听说了吗？苏念被原公司开除了。”
“是啊，好像是业绩造假被查出来的。”
“真的假的？她不是业绩第一吗？”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名声臭了。”
我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冷笑。
王建国。
我还没动手呢，你先开始抹黑我了？
好。
很好。
周总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苏念，有件事要跟你说。”
“王建国在行业里散布我业绩造假的谣言。”我看着他，“我知道了。”
“你知道？”
“嗯。”我放下手机，“周总，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你有办法？”
“有。”我笑了，“谣言止于真相。他说我业绩造假，我就让客户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