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冰鲜泡沫箱还散发着越洋而来的冷气,水珠凝结在箱体表面,蜿蜒滑落。
六只巨大的帝王蟹挤在里面,暗红色的甲壳上布满尖刺,张牙舞爪的形态即便在死后也透着一股生猛的劲儿。
弟弟许阳的视频电话刚挂断,他在屏幕那头笑得阳光灿烂,叮嘱我一定要和妈一起吃,好好补补。
他说,这螃蟹是他打工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专门挑了最大的。
我妈赵秀兰女士的眼睛里也闪着光,但那光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了远在异国的儿子。
她戴上胶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只一只地往外拿。
她的手指精准地划过每一只蟹的腹部,掂量着分量,嘴里念念有词。
“这只最肥。”
“哎哟,这只的腿最长。”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的温度随着那些被挑拣出的螃蟹,一点点降低。
最终,箱子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只最小的,一只腿还在运输中折断了的帝王蟹。
其余五只,体型硕大,品相完好,被我妈用一个更大的泡沫箱重新装好,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我见惯了的、理所当然的笑容。
“念念,你舅舅家孩子多,你表哥李浩最近找工作累,你舅妈身体也不好,让他们尝尝鲜,补一补。”
我没作声。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孤零零的残疾螃蟹上,又移到她那张喜滋-滋的脸上。
她说的是“让他们尝尝鲜”,而不是“给他们分一点”。
我没有问,为什么弟弟指明给我们母女俩的,要全部送去舅舅家。
我也没有问,我工作996,熬夜画图是常态,难道就不需要补一补吗?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那就是她的娘家,她的弟弟,为了她牺牲了大学名额的舅舅。
这是她挂在嘴边一辈子的“恩情”,也是绑架我二十八年人生的“债务”。
“行,那你路上小心。”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显然很满意我的“懂事”,拎起那个沉重的箱子,脚步轻快地出门了,连一句“剩下那只你炖汤喝”的客套话都忘了说。
门“咔哒”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走到那只孤独的帝王蟹面前,看着它断掉的腿,忽然觉得它很像我。
永远是被挑剩下的那一个。
永远是不那么重要的那一个。
我拿出手机,打开航空公司APP,找到那个已经付款成功的订单。
“欧洲十国深度奢华游,双人,12万人民币。”
我曾想象过无数次,带她去卢浮宫,去罗马斗兽场,看她因为时差没倒过来而抱怨,然后又在美景面前露出惊喜的笑容。
我曾以为,金钱可以弥补一些情感上的裂痕。
我错了。
我指尖悬停在“取消订单”的红色按钮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我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确认弹窗。
“取消后将收取20%手续费,是否确认取消?”
我没有半分犹豫,再次确认。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那只断了腿的帝王蟹。
蟹肉很鲜甜,我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连那条断腿里的肉,都挑得不剩。
一周后,风暴如期而至。
我妈拿着她崭新出炉的签证,兴冲冲地推开我的房门,那本小小的护照被她像奖状一样举着。
“念念!签证下来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的行李都快收拾好了!”
我正在电脑前审阅最后一张设计图,头也没抬。
“什么出发?”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欧洲啊!你不是都订好了吗?”
“哦,那个啊。”我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我取消了。”
“取消了?”她愣住了,似乎没听懂这三个字的含义,音调不自觉地拔高,
“为什么取消?你不是都付钱了吗?”
“觉得不值,就退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几秒后,那份错愕变成了燎原的怒火。
“许念!你什么意思!就为那几只破螃蟹?!”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穿我的耳膜。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是你妈!我把你养这么大,分几只螃蟹给你舅舅家怎么了?那是你亲舅舅!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