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听筒那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是李静不敢置信的质问。

　　“陈风，你什么意思？”

　　我夹起一片在红油锅里烫熟的肥牛，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

　　辛辣和滚烫瞬间包裹了我的味蕾。

　　“意思就是，我一个没资格上桌的外人，没资格买这个单。”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疯了？全家亲戚都在呢，你让我怎么下得来台！”

　　她在那边压着嗓子嘶吼，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喧闹和她弟李伟的笑声。

　　真是讽刺。

　　那边是阖家欢乐，其乐融融。

　　我这边是形单影只，冷冷清清。

　　我甚至能想象出李静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怨怼，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的面子，你自己挣。”我说。

　　“跟我这个提款机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丝毫犹豫。

　　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种温柔的陪伴。

　　我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的沙发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两个字的来电显示。

　　我没理。

　　紧接着，又一个电话进来，备注是“妈”。

　　当然，是她妈，不是我妈。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眼前一幕幕地闪过这三年的时光。

　　结婚时，我那辛苦攒下的六十万积蓄，几乎是我的全部家底。

　　丈母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陈风啊，你没个兄弟，以后静静要是受了欺负，谁给你撑腰？”

　　“李伟就是你亲弟弟，你给他买辆好车，他以后出人头地了，忘不了你这个姐夫。”

　　于是，那六十万，变成了一辆崭新的宝马，钥匙交到了刚毕业、连工作都没有的小舅子李伟手上。

　　我当时看着李静期盼的眼神，点了头。

　　我想，为了家庭和睦，值了。

　　后来买婚房，我的公积金和所有能凑到的钱都砸了进去，付了七成的首付。

　　李静说，她爸妈出了剩下三成，为了方便以后办手续，房本上就先写他们一家人的名字。

　　她说：“老公你放心，我们才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

　　我看着她真诚的脸，又点了头。

　　我想，我们是夫妻，不必计较这些。

　　可婚后，我的工资卡必须上交给她。

　　她每个月会给我一千块零花钱，包括我的午饭和交通。

　　剩下的钱，她说她会规划我们的小家庭。

　　但每个月，她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弟弟李伟转五千块。

　　理由是：“李伟刚出社会，没钱怎么交朋友，怎么拓展人脉？”

　　我成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一个拿固定零花钱的“搭伙伙伴”。

　　有一次，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住院了。

　　我心里焦急，想给家里寄五千块钱。

　　李静把银行卡捏得死死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家里这个月开销大，物业费、水电费，还有人情往来，哪里还有闲钱？”

　　“你爸妈就是小病，在乡下花不了多少钱。”

　　最后，她像施舍一样，给了我一千块。

　　“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

　　我捏着那一千块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年冬天，我爸妈第一次从几千里外的老家来看我。

　　他们带着自己种的土特产，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到家时，岳父岳母正好也在。

　　他们看着我爸妈脚上沾着泥土的解放鞋，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

　　李静把他们安排进了北边那间又小又冷的次卧。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夹着一块排骨，放在李伟碗里。

　　嘴里却说着：“亲家啊，你们在农村吃惯了苦，来城里可得注意点，别把乡下那些不干不净的习惯带过来。”

　　我爸妈局促地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当时想发作，却被李静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大腿。

　　她用眼神警告我，别破坏气氛。

　　两天后，我爸妈就坚持要走。

　　临走时，我爸拉着我的手，眼圈是红的。

　　“儿啊，我们在这，给你添麻烦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潮水般的回忆涌上心头，将我整个人淹没。

　　火锅的热气蒸腾着，熏得我眼睛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