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玄关的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转动声。

　　我正弯腰擦拭着地板，听见动静，习惯性地直起身子。

　　客厅里，三岁的孙子小宝正专心致志地搭着积木，嘴里还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而安逸。

　　直到那扇门被完全推开。

　　一股混杂着药水和秽物的复杂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的儿媳李莉，侧着身子，费力地将一张轮椅推进门。

　　轮椅上坐着一个枯瘦的老人，嘴眼歪斜，眼神浑浊，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的涎水。

　　是她的父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莉看见我，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者愧疚，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松了口气。

　　她把轮椅推到客厅中央，拍了拍手，对着我就像在吩咐一个钟点工。

　　“妈，我爸以后就住这儿了。”

　　“他去年中风了，我哥嫂那边不方便，我想着咱们家地方大，就接过来。”

　　“你平时带小宝，顺手也就把他照顾了。”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每一个字却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我心上。

　　顺手？

　　一个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中风病人，就这么“顺手”地塞给了我？

　　我没有立刻作声，目光越过她，投向跟在后面进来的儿子，王伟。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包小包，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那张我看了三十多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懦弱和为难。

　　他只是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妈，你就多担待点吧。”

　　担待。

　　多么轻巧的两个字。

　　从我卖掉自己唯一的安身小屋，拿出毕生积蓄给他们凑首付开始。

　　从我搬进这个写着我名字却不属于我的家里，成为一个全年无休的免费保姆开始。

　　这三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心中那一点仅存的，对儿子的温情和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像被掐灭的烟头，连最后一点烟雾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眼前这一对理直气壮的成年巨婴，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人的底线，真的可以被无限拉低。

　　原来我的付出，在他们眼里，真的廉价到了尘埃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脸上挤出一个平静到麻木的表情。

　　“知道了。”

　　我说。

　　李莉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亲热地挽住王伟的胳膊，兴高采烈地商量起来。

　　“老公，为了庆祝我爸搬新家，咱们晚上出去吃顿好的吧？”

　　“就去上次那家新开的西餐厅，好不好？”

　　王伟迟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在李莉的催促下点了点头。

　　庆祝。

　　他们要庆祝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接盘的垃圾桶。

　　我没再看他们，默默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我的双手。

　　镜子里映出我苍老而疲惫的脸。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我也有我自己的晚年。

　　我平静地关上水龙头，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

　　然后，我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这个家里，只有这个不到三平米的狭小空间，才真正属于我。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指有些颤抖地找到一个号码。

　　房产中介，小张。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字斟句酌，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小张，我是林秀兰，之前咨询过的阳光苑那套房子，麻烦你挂出去吧。价格……按市场价，越快越好。”

　　信息发送成功。

　　我删掉了发送记录，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夜里，我躺在小宝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孩子温热的身体紧紧挨着我，这是我这三年来唯一的慰藉。

　　可这份慰셔，也成了捆绑我的枷锁。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投射出的昏黄光影，一夜无眠。

　　这个家，就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现在，是时候砸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