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中秋的月光，透过酒店包厢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棂，洒在冰冷的转盘上。

　　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气氛却比窗外的秋夜还要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奢华味道，混合着亲戚们压抑着的、窃窃私语的呼吸声。

　　我婆婆张桂芬那张涂抹得过分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眼角的细纹里夹着来不及掩饰的刻薄。

　　“林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

　　“什么叫谁受益谁承担？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老公赵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手里的筷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挣脱我的手，想站起来理论，但我按住他的力道稳定而坚决。

　　我甚至没有看张桂芬，目光平静地落在桌子中央那盘几乎完整的帝王蟹上，蟹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像一副廉价的盔甲。

　　“妈，就是因为是一家人，账才要算清楚。”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大姐买房，您和爸拿出一百万养老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套房子，我们没住一天，名字不是我们的，连装修的钉子都跟我们没关系。”

　　“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大姐乔迁之喜。”

　　“受益的人是大姐，承担的人理应也是大姐。”

　　我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刀剖开那层名为“亲情”的虚伪外衣。

　　坐在张桂芬身旁的大姑姐赵莉，那张享受惯了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爱马仕包重重往椅子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舒你算什么东西？花我爸妈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拔高了音量，眼神里满是鄙夷。

　　“再说了，不就两万块钱吗？看把你小气的！赵恒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老婆！”

　　“啪！”

　　一声脆响。

　　赵恒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筷子狠狠摔在餐盘上，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赵莉，你给我闭嘴！”

　　赵恒的眼睛是红的，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老婆上不上得了台面，轮不到你来评价！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花着爸妈的养老钱给自己买房买包，你就是这么当人上人的？你吸着我们的血，还嫌我们血腥味重？”

　　这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屈辱。

　　张桂芬的脸色从僵硬变成了煞白，她没想到一向在她面前还算顺从的儿子，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哆嗦着手指着赵恒，“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姐这么说话！”

　　一直沉默的公公赵建国终于开了口，他沉着脸，语气里是那种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恒，怎么跟你妈和你姐说话呢？坐下！”

　　“林舒，这事是你不对。一家人，不要算那么清楚。你大姐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们帮衬一下是应该的。你们做弟弟弟媳的，也该多担待。”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

　　“不容易”的赵莉，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当季的新款，买一百多万的房子。

　　我和赵恒，两个名校硕士，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为了省点钱自己做饭，我们倒是“容易”了。

　　我内心深处一片冰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对他们，我早已不抱任何期望。

　　今天这一幕，不过是把脓疮彻底挑破了而已。

　　我拉了拉赵恒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他的怒气还在燃烧，但终究还是听了我的话，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张红色的钞票，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转盘上。

　　“爸，妈。”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实。

　　“我和赵恒的饭钱，我们自己付。”

　　“至于其他的，我们无能为力。”

　　说完，我站起身，拿起我的外套和包。

　　“赵恒，我们走。”

　　赵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了起来，看都没看他父母和姐姐一眼，径直跟我往外走。

　　“站住！”张桂芬尖叫起来，“你们敢走！反了你们！”

　　赵莉也气得跳脚，在后面骂骂咧咧：“没钱还学人装大款！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