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宣示主权
第21章 宣示主权钟志平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上午九点，霓虹夜总会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堂经理就卷铺盖滚蛋了。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外加骚扰女员工。没人敢问具体细节。
人事部的任命书下得更快。
阮青青，升任大堂副经理。不用陪酒，不用穿那些暴露的衣服，只负责统筹排班和处理简单的客诉。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姜莹拿着那张任命书，手都在抖。她看着正在换回牛仔裤和T恤的阮青青，那张涂满厚粉的脸上全是见鬼的神情。这丫头不是得罪了豪哥吗？不是差点被扫地出门吗？怎么一夜之间，麻雀变凤凰了？
阮青青没解释。
她攥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里慌得厉害。这馅饼太大，砸得她发晕。
她躲进厕所隔间，颤巍巍地拨通了那个存在手机里的陌生号码。
嘟。嘟。
“喂？”那边接得很慢，透着股慵懒。
“夏……夏小姐。”阮青青咬着嘴唇，另一只手扣着隔板上的涂鸦。“是你做的吗？”
“举手之劳。”夏欣仪坐在迈巴赫后座，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那种垃圾早该清理了。你在那儿也能稍微舒心点。”
“可是……”阮青青急了。“这得花不少钱吧？还要动用关系。我……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夏欣仪合上杂志。“就当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照顾那个混蛋。毕竟他现在只有你能指望。”
阮青青心里一热。
“谢谢。”
“你要是实在不想在那儿待，”夏欣仪想了想，“我可以让人给你在市区找个文员的工作。朝九晚五，有社保，不用看人脸色。”
换个工作。
那是多少厂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阮青青沉默了。
她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又想了想自己只有初中的学历。去了大公司，连电脑都不会开，只会给人家添乱。
“不用了。”
阮青青拒绝得很小声，但很坚定。
“我笨，没文化，做不来那些体面的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不用再陪酒，工资还涨了，我知足。”
夏欣仪拿着手机，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傻姑娘。
明明有机会跳出火坑，却因为怕麻烦别人，怕自己能力不够，硬生生把机会推开。这种小心翼翼的懂事，让人心里堵得慌。
“随你。”
夏欣仪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往真皮座椅上一扔。
“林东。”她骂了一句。“你真不是个东西。”
放着这么好的姑娘不珍惜，让她在这种地方受这种罪。真是瞎了眼。
“掉头。”夏欣仪突然开口。“去厚街。海鹏皮革厂。”
钟志平看了一眼后视镜。
“小姐，那边乱。而且金总吩咐过……”
“我让你去你就去！”夏欣仪冷哼一声。“金姨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来考察合作伙伴。不想干了？”
车身平稳转向。
……
海鹏皮革厂大门口。
那辆扎眼的迈巴赫没敢直接开进去，停在了两百米外的拐角。
夏欣仪推门下车。
今天太阳毒，地上腾起一阵热浪。她撑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戴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回去。”她对跟下来的钟志平摆摆手。“我自己进去。”
“不行。”钟志平拒绝。“这里鱼龙混杂，我不放心。”
“钟叔。”夏欣仪摘下墨镜，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是去找林东。有他在，没人能动我。你要是跟着，他又要跟我摆谱。你想让我白跑一趟？”
钟志平犹豫了。
那晚林东拿着刀砍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小子确实狠，护犊子也是真护。
“我在车里等。”钟志平退了一步。“半小时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夏欣仪没理他，转身走向那个冒着黑烟的大铁门。
保安室里坐着个生面孔。
原来的保安队长被陈海鹏借故开了，新换上来的这个叫王刚，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一脸横肉，正翘着二郎腿在看报纸。
看见有人影晃动，王刚漫不经心地抬头。
这一抬头，报纸掉了。
好正点的妞。
在这满是汗臭味和灰尘的工业区，居然来了个这么水灵的大美人。那身段，那皮肤，哪怕戴着墨镜都能看出来是个极品。
王刚把腿放下来，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子，腆着脸凑到窗户边。
“美女，找谁啊？”
一口的大黄牙。
夏欣仪皱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扑面而来的烟味。
“找林东。”
“林副科长？”王刚眼珠子转了转。
这两天厂里都在传，林东那是坐火箭升上来的，不仅打了副厂长没事，还救了老板的命。要是再让他干下去，这保卫科科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王刚心里泛酸。
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能爬这么快？
“林科长忙着呢。”王刚嘿嘿一笑，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不老实地敲着。“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也姓王，保卫科的一把手。”
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夏欣仪看都没看他那只脏手。
“不用。麻烦通报一声。”
“通报什么呀。”王刚从保安室里走出来。
他看着夏欣仪那条修长的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要是能摸一把，少活十年都愿意。
“妹妹，林东那小子就是个混子。找他能有什么正经事？不如跟哥哥去办公室坐坐？我有空调，还有好茶。”
说着，那只咸猪手就往夏欣仪肩膀上搭。
夏欣仪恶心坏了。
她侧身躲开，手已经摸到了包里的手机。
“滚开。”
“哟，脾气还挺爆。”王刚不但没退，反而更来劲了。“我就喜欢辣的。在这厂里，还没有我王刚请不动的人。”
他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又是大白天，量这娇滴滴的大小姐也不敢怎么样。
夏欣仪气得手抖。
刚想拨号。
一只黑色的皮鞋突然出现，狠狠踹在王刚的屁股上。
嘭！
王刚毫无防备，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飞出去两米远，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泥。
“谁？哪个王八蛋敢打老子？”
王刚捂着屁股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骂骂咧咧地回头。
看到来人，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东。
他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保安制服，没扣扣子，里面是件黑T恤。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转着个打火机。
那张脸上，满是戾气。
“王八蛋骂谁？”林东走过来，一脚踩在王刚还要去摸警棍的手上。
用力碾了碾。
“啊——”王刚惨叫。“疼疼疼！林哥！林哥饶命！”
“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
林东弯腰，捡起王刚掉在地上的帽子，嫌弃地拍了拍灰，扣在他那光头上。
“活腻歪了？”
王刚吓尿了。
全厂都知道林东是个狠人。连副厂长都敢打，连陈海鹏都得让他三分。自己这点斤两，在他面前就是盘菜。
“误会！全是误会！”王刚顾不上手疼，跪在地上磕头。“我不知道是嫂子！我有眼无珠！林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滚。”
林东懒得跟他废话。
“在这把门给老子看好了。再有下次，把你这层皮扒了。”
“是是是！这就滚！”王刚连滚带爬地钻进保安室，连头都不敢探。
林东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一脸寒霜的夏欣仪，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想我了？”
夏欣仪本来是一肚子火。
被那个王刚恶心到了，又被林东这副流氓做派气到了。但看着他刚才那一脚踹飞流氓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莫名其妙地就消了。
甚至还有点……爽？
“少臭美。”夏欣仪把墨镜推上去，白了他一眼。“我是来视察工作的。看看你有没有在这儿偷懒。”
“视察工作？”林东笑了。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牵起夏欣仪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凉。和他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夏欣仪挣扎了一下。
没挣脱。
“光天化日……”她脸有点红。
“怕什么。”林东握得更紧了。“我是这儿的副科长，带家属参观那是福利。再说，你刚才没听见？那是给他们立规矩。我不牵着你，那帮孙子还以为我吹牛呢。”
借口。
全是借口。
夏欣仪心里门儿清。这混蛋就是在占便宜。
但她没再动。任由他牵着，走进了那个充满噪音和异味的大院。
厂区很大。
到处都是轰隆隆的机器声。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胶水味。
林东带着她直奔那栋小白楼。
“去哪？”夏欣仪问。
“带你去认认门。”林东推开保卫科办公室的门。
里面几个正聚在一起打牌的保安，看见林东进来，赶紧把牌往桌子底下一塞，站得笔直。
“林科长！”
齐刷刷的。
林东点点头，指了指身边的夏欣仪。
“叫嫂子。”
几个保安愣了一下。
这妞太正了。比挂历上的明星还好看。林科长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嫂子好！”
声音洪亮，震得玻璃都在响。
夏欣仪脸更红了。她想反驳，想说谁是你嫂子。但在这个场合，驳了林东的面子，就是让他下不来台。
她只能端着架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行了，玩你们的。”林东挥挥手，带着夏欣仪往里间走。“别赌钱啊，让我看见没收。”
进了那个带空调的单间。
冷气扑面而来。
林东把夏欣仪按在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水。
“怎么突然来了？”他靠在桌子上，看着她。“查岗？”
夏欣仪喝了一口水，压下心里的那点悸动。
“我昨晚见过阮青青了。”
开门见山。
林东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果然。
他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两个女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偏偏都在莞城，迟早要碰面。
“哦。”林东反应很平淡。“见了就见了呗。她挺好的姑娘，没跟你吵吧？”
“你就不怕我说漏嘴？”夏欣仪盯着他。“把你那些光辉事迹都抖出来？”
“抖呗。”林东耸耸肩。“我又没干亏心事。再说，我也正想着找个机会让你俩见见。毕竟都是朋友，以后有个照应。”
朋友。
这词用得妙。
既没承认关系，又没撇清干系。
夏欣仪气乐了。
“林东，你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朋友？人家姑娘可是把你当救命恩人，当未来老公看的。”
“那是她想多了。”林东死鸭子嘴硬。“我这就一光棍，哪配得上人家。”
“行了。”夏欣仪懒得听他在这儿打太极。“带我去车间转转。”
“去那干嘛？”林东皱眉。“又脏又吵，全是灰。你这身衣服几万块，弄脏了算谁的？”
“算你的。”夏欣仪站起来。“我就想看看，你平时都在什么环境下工作。怎么？不敢带我去？怕你的小情人们看见？”
这激将法太拙劣。
但管用。
“走。”林东把帽子一戴。“看就看。吓哭了别赖我。”
两人走出小白楼。
林东本来想走在前面带路。夏欣仪却快走两步，主动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林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又看了看夏欣仪那张扬起下巴、一脸傲娇的脸。
这是……宣示主权？
在这破厂子里？
有意思。
林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既然你要演，那咱们就演全套。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大摇大摆地往三车间走去。
三车间是流水线最密集的地方。
几百号女工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电烙铁和螺丝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林东牵着夏欣仪走进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一秒。
太扎眼了。
就像是一只白天鹅落进了鸡窝里。
那个男人，她们都认识。是敢打老板、给她们讨薪的英雄。
那个女人，她们没见过。但那身衣服，那个气质，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大小姐。
两人手牵着手，在过道里走过。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那谁啊？林科长的女朋友？”
“长得真俊。跟电视里那个谁似的。”
“哎哟，你看那包，我在杂志上见过，好几万呢。”
“林科长真厉害，能找这么有钱的对象。”
夏欣仪听着这些议论，腰杆挺得更直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林东是她的。那些莺莺燕燕，那些想打主意的，都给她趁早死了这份心。
走到中间一段。
一个身影僵在那里。
春兰。
那个给林东夹过鸡腿、暗示自己没男朋友的姑娘。
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准备插电阻。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林东也看见了她。
有点尴尬。
但他没躲。这时候躲了，不仅伤了春兰的面子，更会让夏欣仪起疑。
他冲春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春兰没回应。
她看着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最后，她低下头，狠狠地把电阻插进板子里。
那是失落。
也是认清现实后的自卑。
人家是天上的云。自己是地上的泥。哪怕林东现在落魄了，也不是她这种厂妹能高攀得起的。
夏欣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女人的雷达太精准了。
她感觉到林东的手稍微紧了一下，又立刻放松。
“那是谁？”夏欣仪压低声音问。
“工友。”林东目不斜视。“之前食堂吃饭没带钱，人家请过客。”
“哦。”夏欣仪拉长了尾音。“请客就把魂勾走了？”
“瞎说什么。”林东捏了捏她的手心。“那是革命友谊。”
“我看是桃花运吧。”夏欣仪冷哼。“林东，你这招蜂引蝶的本事，真是到哪都一样。”
“那是人格魅力。”
两人斗着嘴，走出了车间。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夏欣仪松开了手。手心里全是汗。
“行了。”她站在树荫下，看着林东。
“看也看了，威风也耍了，接下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