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黏腻的香蕉果肉混合着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糊住了我的视线。

　　世界一片模糊，只有耳边周浩粗重的喘息，和婆婆那早就排练好的，夸张的抽气声。

　　“哎哟！我的心脏啊……我这还没好利索，你就要活活气死我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婆婆捂着胸口，身体在病床上夸张地颤抖，眼角却精明地瞟着我，观察我的反应。

　　小姑子周莉的尖叫紧随其后，声音刺穿了医院走廊的宁静。

　　“林欢桐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刺激她！你是不是人啊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领地般的愤怒，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胆敢挑战她家威严的物件。

　　我没有理会她们母女一唱一和的表演。

　　这三年来，同样的戏码我看过太多次，已经麻木了。

　　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从包里抽出纸巾。

　　一张，两张。

　　我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掉脸上的香蕉泥。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件艺术品上的灰尘，而不是在清理刚刚施加于我的侮辱。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他们大概在等着我崩溃，等着我歇斯底里地哭闹，或者像个泼妇一样扑上去厮打。

　　周浩也这么以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还带着动手的余怒，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准备安抚我的不耐烦。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无非是“我妈还在生病，你别闹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

　　但我只是把脏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病房里虚伪又燥热的空气。

　　“我就是学你的意思，周浩。”

　　“你说，心意到了就行。”

　　我伸出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这心意，比你妹妹周莉还多了一根。怎么，就不行了？”

　　周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暴怒的红色，变成了被戳穿谎言的青色，最后转为一片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被我的话噎得死死的。

　　“那……那能一样吗？”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逻辑混乱，却理直气壮，“她是我妹！你是我老婆！”

　　“对。”我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周浩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是你的宝贝妹妹，所以她的妈是妈，我妈就不是妈？”

　　“她的三根烂香蕉是金贵的‘心意’，我的四根新鲜香蕉就是恶毒的‘刺激’？”

　　“周浩，你们家的‘心意’，是不是也看人下菜碟？”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枚钉子，把他钉在羞耻的十字架上。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原本看热闹的眼神，开始变得意味深长，对着他们一家指指点点。

　　周浩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我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我把刚才的话用更加平静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对准他，冰冷地补充道：“周浩，你今天打我这一巴掌，这个声音，我会记一辈子。法律也会帮你记着。”

　　婆婆那装出来的“心绞痛”瞬间痊愈，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嘶吼着要来抢我的手机。

　　“反了你了！你还敢录音！把手机给我！”

　　小姑子周莉也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我只用了一个冷静的后退，就让她们扑了个空。

　　我拎起我的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所措的木偶，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慌。

　　“今晚我就搬出去住。”

　　“我们，分居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一毫的留恋。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决绝。

　　我把病房里那一家人的呆若木鸡和窃窃私语，永远地关在了门后。

　　走出医院大门，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我心里那片被压抑了三年的，几近干涸的土地，却仿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擦掉脸上香蕉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而有些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