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你也就骗骗乡下小姑娘吧!」
一个公子哥摇着金扇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的讥笑:
「就算是考个秀才也要考三场,县试、府试还有院试,你每次上午出门,下午回家,这是考哪门子的试?」
一片哄笑声里,李祎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
「她一个乡下姑娘,又不懂这些。」
「我说什么她都信,笨得要命。」
又是一片更大声的哄笑。
价值千金的紫檀屏风后,我攥紧了装豆花的简陋木桶。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耳边嗡嗡作响。
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那些我熬红眼睛做的豆花,那些我当掉母亲遗物换来的银钱。
此刻都成了李祎口中轻飘飘的「笨」。
「李公子真是好手段。」另一个公子哥故意拖长声音,「让一个姑娘心甘情愿养着你,这本事可比考状元厉害多了。」
李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懒怠:「不过是个消遣罢了。一碗豆花就值三文钱,看她为了我拼了命地三文钱三文钱地赚,还挺有意思。」
「你是消遣爽了,倒难为了我们哥几个。你爹已经跟我们打听过好几次你是不是在禹州,想来是有了线索,小心你爹带兵抓你回去成亲!」
李祎沉默了下:「下月,我就回京。」
「你的那位豆花姑娘怎么办?带回去?」
「乡下丫头进将军府当妾,也算便宜她了。」
「留一笔钱给她得了呗!一个穷酸丫头,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众人七嘴八舌。
可这一次,李祎沉默许久。
他似乎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太轻,被丝竹声盖过,什么也听不清。
一曲结束,抱着琵琶的妓子掀帘走出来,见我仍拎着空桶站在门口,不屑地撇撇唇,扔来几个铜板。
「三文钱也追着要?穷疯啦!」
「不是的,敢问姑娘……」
我将头低了又低,语气艰涩。
「屋内上座的那位,那位少爷,是谁?」
「少爷」两个字泛着苦,我差点说不出来。
妓子不屑地打量我一眼,语气懒懒的,「淮南王知道吧?那可是淮南王世子,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他为了逃避成亲才躲到这来的,听说跟咱们这一个卖豆花的——」
妓子猛地瞪大了眼,讷讷地盯着我,说不出话。
我抹了把眼泪,强行挤出个笑脸。
「求姑娘一件事,别把我来过的事告诉屋内那些人。」
妓子沉默片刻,骂了句脏话。
「呸!男人都是负心汉!」
她恶狠狠地把她的手绢塞给我。
「放心,我不说。你擦把脸,快走吧。」
2.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出门前备好的豆浆桶还放在灶上。
熟悉的豆香飘到鼻尖。
忍了一路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三年前,李祎晕倒在我家门口。
一碗热豆浆灌下去,他很快醒来。
他说自己失了忆,无处可去,跟我养的大黄狗一样,整日跟在我屁股后。
但他比大黄能干。
帮我撵走收保护费的地痞,帮我拎起重重的豆花桶。
或许是母亲走后,一个人的生活太孤寂。
我留下了他。
他说他不要做苦力挣钱,他要科举考功名。
我说好啊,读书好,我供你读书。
他却愣了好久,眼底闪过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又黏黏糊糊地抱住我,笑着说:
「那等我考中秀才,我就娶你好不好?」
「到时候我们一起搬进大宅子里,你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卖豆花了,以后做豆花只给我一人喝。」
「等我当了大将军,你就是最风光的将军夫人。」
我一边在簸箩筐里捡豆子,一边抿着唇,冲他害羞地笑。
我信了他的每一句话。
如今想来。
失忆是假的,考秀才是假的。
所以。
娶我,也是假的。
他同我说那些话时,总是在笑。
我以为他是开心。
实际上。
他应该只是在笑我蠢笨,笑我轻易就相信了他编的谎,笑我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
我知道真心这种东西,一旦交付出去,就要承担被辜负的风险。
得到这样的结局,并非意外。
只是李祎。
你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