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金碧辉煌的吊灯光线刺眼，将包厢照得如同白昼。

　　我一个人坐在这间能容纳六七十人的巨大包厢里，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

　　空气里飘着柠檬味香薰，混杂着海鲜特有的咸腥气，钻进鼻腔，有些反胃。

　　六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大圆桌，整齐地摆放着精致的餐具，每一张都空无一人。

　　它们像六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充满了无声的嘲讽。

　　桌上，冰镇的波士顿龙虾泛着诱人的红光，象拔蚌刺身切得薄如蝉翼，还有堆成小山的鲍鱼和扇贝。

　　这是公司今年效益最好的一季度，主管王磊大方地预定了豪华海鲜宴，说是要犒劳我们整个部门。

　　我在部门大群里，亲眼看着他@全体成员，也亲眼看着一条条“收到，王主管威武！”的回复刷了屏。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想帮忙张罗一下。

　　现在，指针已经走过了约定时间半小时。

　　手机屏幕上，时间是七点整。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在嘶嘶地送着冷风，吹得我后颈发凉。

　　一种荒谬感包裹了我。

　　我像个小丑，独自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独角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来电显示：王磊。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解释，而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李浩，你怎么办事的？人呢？同事们都去哪了？”

　　王磊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焦躁的怒火，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栽赃问得发懵。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几乎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或者走错了地方。

　　“我……我在‘海天一色’的 888 包厢。”我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

　　“废话！我当然知道在哪！”王磊的语气更加不耐烦，“我问你同事们为什么一个都没到！你是不是在群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团建给搅黄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我的胸口。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甚至是为了不迟到，连晚饭都没吃，一下班就匆匆赶来。

　　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头顶，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想大声质问他凭什么这么说，想把群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念给他听。

　　可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和这种人争辩，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没有波澜。

　　电话那头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沉默了片刻。

　　然后，王磊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行了，你先在那边稳住，看看菜能不能先别上，我再问问其他人什么情况。”

　　说完，他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稳住？

　　这里除了我，只有六桌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海鲜。

　　我需要稳住谁？

　　我放下手机，点亮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划过，鬼使神差般地点开了一个被我置顶的灰色群聊。

　　那是一个部门小群，几乎所有同事都在里面，除了我。

　　几个月前，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不小心把我拉了进去，不到一分钟，我就被踢了出去。

　　但就那几十秒，足够我把这个群保存下来。

　　我一直没删，只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像是在心里留着一根刺。

　　今天，这根刺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点了进去。

　　没有新消息提醒，但我还是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

　　下午五点半，就在王磊在部门大群里宣布团建地址后不久。

　　这个没有我的小群里，王磊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今晚计划稍微变动一下。”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王主管请指示！”

　　“那个姓李的，老实得有点蠢，让他去‘海天一色’等着吧。”

　　“我们其他人，老地方，‘金碧辉煌’KTV，我请客！大家放开了玩！”

　　“记住，千万别让他知道，就让他一个人在那傻等，好好治治他那不懂变通的臭毛病！”

　　消息下面，是一长串的“收到！”“王主管牛逼！”“早看那小子不爽了！”。

　　每一个字，每一张谄媚的表情包，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