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沈昭向来温润如玉,儒雅清俊。
多年官场沉浮,早已将他的锋芒敛藏于内,唯见沉稳。
可此刻,他却近乎粗鲁地扯下那一盏盏红灯笼,脸色阴沉得骇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语气冷硬。
「我说过,幺娘的父亲于我有恩,我理应护她周全。」
他将灯笼掷在地上,满眼不耐:
「幺娘本是大家闺秀,原该风风光光做别人的正室。」
「如今家中遭难,不过是暂以妾室之名住进府里避祸。」
「你挂这满院的红灯笼,不是存心折辱她吗?」
我没有说话,只俯身拾起灯笼,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眼中掠过一丝惋惜。
当年我与沈昭成婚时,他穷得连一块红布都买不起,更是挂不起红灯笼。
我陪着他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经年累月,性子也是愈发节俭。
沈昭神情微动,似是也想到了。
他语气软了几分:
「你放心,待李侍郎一案平反,幺娘不必再东躲西藏,我自会送她回去。」
我微微一笑,颔首道:「我放心,我一直都对你很放心。」
沈昭却忽然蹙起眉:
「你如今……倒不像从前的你了。」
「何时学会这样大度?」
我没有接话,只将孩子轻轻揽进怀里,低声道:
「六六该换尿布了。」
「我带她回屋。」
沈昭眼中浮起几丝不赞同:
「你身子弱,这些事交给奶娘就好……」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为了打点狱中上下、救出幺娘,早已散尽家财。
如今府里,除了库房的孙老头,就只剩几个主子,哪里还请得起奶娘。
他眼中掠过一丝愧色,伸手接过孩子:「我来给六六换吧。」
可他伸手一摸,却没觉出尿布湿濡。
「六六……不用换啊。」
我面色平静,只淡淡道:
「小孩子的尿布,一个时辰就得换一回,久了会捂出痱子。」
沈昭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轿马声——
幺娘的轿子到了。
他只好将孩子递回我怀中,语气温和:
「那……你先辛苦些。」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即将进门的女子。
他整了整衣襟,匆匆向府门走去。
纳妾不能挂红灯笼,他亲手扯了;
妾室只能走偏门,他却亲自去正门迎。
临走前,他对我说:
「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城外踏青。」
「再请画郎为咱们一家三口画张像。」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我抱着孩子的手臂,轻轻一颤。
我还记得...
记得上一回沈昭带我踏青,恰巧遇到幺娘一家。
明明是我请来的画郎。
最后画中却只有沈昭与幺娘一家笑语嫣然。
而我,被幺娘以「气色不佳,恐传病气」为由,远远隔在了画外。
孩子突然「咿呀」出声,小手攥住了我的指尖。
我又笑了,这一次,笑意真切地漾进眼底。
「六六,娘想走了。」
「你跟不跟娘一起走?」
六六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含糊地学语:「走……走……」
02
前院隐隐传来喧闹声,那是属于沈昭和他新妇的喜气。
我抱着六六,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多年的院子,然后毫不留恋地从后门离开了沈府。
早在几天前,我便提前雇了马车,一落座便被车夫送出了城。
自从发觉沈昭想散尽家财救幺娘后。
我就偷偷转移了一笔资产。
虽然份额不高,却也够我和孩子在别处安家。
随着皇城那巍峨的城墙越来越远,我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也仿佛被挪开了。
前世,我到死都没离开皇城。
我曾愚蠢地信了沈昭的鬼话,竟真的以为他对幺娘没有半分旖旎心思。
为了报答幺娘父亲对自己夫君的提携之恩,更是在府上把她奉为上宾。
如同今生一般,那时府中的下人也因财力不济而被遣散殆尽。
我不得不一个人包揽了整座府邸的活计,浆洗打扫,炊煮宴客,从早忙到晚。
那段日子,我这个女主人活的像个下人。
而以妾室身份纳进来的幺娘倒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被沈昭呵护得像个真正的女主人。
我也曾委屈过,抱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