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会议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李建军院长的声音在空调的低鸣中回荡。

　　“经过委员会综合评议，本次心胸外科主任医师的晋升人选是……李辉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安抚。

　　“张诚同志也很优秀，业务能力突出。但医学这条路，不光看技术，更要看积累，看沉淀。小张啊，你还年轻，经验还不够，要继续努力。”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

　　十二年，六次竞聘，我听了六遍。

　　我看着他，他是我医学院的师兄，也是这家市一院的院长。

　　我看着他旁边的李辉，他的亲侄子。

　　李辉站起来，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两年前，他硕士毕业进入市一院。

　　两年后，他成了主任医师。

　　而我，一个博士，在这里干了十二年，主刀超过三百台高难度四级手术，其中五十多台是院里没人敢碰的绝症。我的SCI论文挂在医院的荣誉墙上，数量是他的十倍。

　　经验不够？

　　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惋惜，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

　　我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忍耐，在这一刻，像一个被戳破的脓包。

　　我盯着李建军，他已经开始讲下一个议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打发了一只苍蝇。我的个人简历，那厚厚一叠，从头到尾都扣在他的桌面上，他连翻开一页的兴趣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死心塌地后的平静。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李建军的话停住了，他皱起眉头看我。

　　“张诚，你干什么？没规矩，坐下！”

　　我没有看他，而是伸手，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

　　脱下。

　　叠好。

　　放在桌上。

　　然后，我伸手扯下挂在胸口的工牌。

　　蓝色的带子，下面挂着我的名字和照片。

　　张诚，主治医师。

　　照片上的我，眼神里还有光。

　　“院长。”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从我进医院第一天，您就教育我们，医生要有风骨，要对得起身上这件白大褂。”

　　我举起手里的工牌。

　　“十二年，三百二十一台疑难手术，十七篇SCI，换来一句经验不够。”

　　我笑了笑，看着李建军微微变色的脸。

　　“我想，我的经验确实不够。”

　　“在怎么投胎这门学问上，我的经验，确实远远不如李辉主任。”

　　满场死寂。

　　李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张诚，你胡说什么！”

　　李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手里的笔重重拍在桌上。

　　“张诚！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对组织的污蔑！你想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

　　我平静地回答。

　　然后，我松开手。

　　工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光洁的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啪。

　　它弹了一下，滑行了半米，正好停在李建军面前。

　　照片朝上，那个还带着光的我，正对着他。

　　“李院长，我辞职。”

　　说完，我转身，拉开会议室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随即而来的，李建军气急败坏的咆哮。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光，比会议室里暖和多了。

　　02

　　我回到心胸外科的办公室，这里空无一人，他们都在开会。

　　我的东西不多，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水杯，还有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备用衬衫。

　　我找了个纸箱，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动作不快不慢。

　　旁边桌上，李辉的位子收拾得簇新，上面摆着一盆庆祝高升的蝴蝶兰。

　　真是讽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小护士刘悦探进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张哥？你……你不是在开会吗？”

　　她看见我脚边的纸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