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六月的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湿热。

　　婆婆刘桂英的搬家货车停在楼下，嗓门比汽车鸣笛还响，穿透了整栋楼的墙壁。

　　“航航，你轻点！这可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红木电视柜！”

　　“那个，那个花瓶，小心点！别把我孙子的福气给碰碎了！”

　　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冷眼看着我那个叫周航的丈夫，像个陀螺一样被他妈指挥得团团转。

　　汗水浸透了他背心的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他微微发福的轮廓。

　　我的东西，正一件件被他从主卧里搬出来。

　　我的梳妆台，结婚时我妈陪嫁的，上面每一道划痕都记录着我和周航从恋爱到婚姻的时光，此刻被他粗暴地拖拽着，桌腿在昂贵的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我的衣柜，里面还挂着我最喜欢的那件风衣，此刻柜门大开，里面的衣物被婆婆随手扯出来，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堆失去灵魂的布料。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举起手机，将眼前这荒诞又可笑的一幕，清晰地录了下来。

　　镜头里，周航的脸上没有愧疚，只有讨好他母亲的急切。

　　刘桂英的脸上，则挂着一种胜利者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得意。

　　她走进主卧，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用手拍了拍那张我和周航睡了三年的双人床，回头对我喊：“姜凝，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把床单被套换成新的！我皮肤敏感，用不惯别人用过的东西。”

　　那语气，仿佛我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是她花钱雇来的保姆。

　　周航在旁边附和：“是啊，姜凝，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点。不就是换个房间睡吗？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温情，终于被这句话彻底碾碎。

　　结婚三年，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掏的，每个月一万八千五的房贷是我在还，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是我在支付。

　　他周航，一个月六千块的工资，除了给他自己买烟买酒，就是给他妈买保健品，给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姑子发红包。

　　我累死累活撑起这个家，换来的就是一句“你去客厅睡”。

　　好，真好。

　　我关掉录像，收起手机，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

　　“妈，你们先忙，我去给你们做饭，准备一顿丰盛的接风宴。”

　　刘桂英显然对我顺从的态度非常满意，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去，一天到晚磨磨蹭蹭的。记得做你弟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待会儿也过来。”

　　我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里食材满满当当，都是我昨天才采购的。

　　我熟练地洗菜、切菜，油烟机轰鸣着，隔绝了客厅里那对母子令人作呕的对话。

　　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周航的最爱，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清蒸鲈鱼，刘桂英的心头好，据说能补脑。

　　糖醋排骨，小姑子周薇每次来必点的菜。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我亲手煲的莲藕排骨汤。

　　每一道菜，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心意”。

　　饭菜上桌时，周薇也踩着点到了。

　　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名牌包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坐到餐桌主位，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嫂子，可以啊，动作挺快。以后我妈就辛苦你了，你可得好好伺候。”她一边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一边对我指手画脚。

　　我没理她，只是给周航和刘桂英盛好汤，放在他们手边。

　　饭桌上，刘桂英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她的“新家规”。

　　“姜凝，既然我来养老了，有些规矩得先立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这个家的家务你全包了，我年纪大了，干不动。”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工资卡，从下个月开始，交给我统一保管。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帮你们存着，以后给我大孙子用。”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我银行卡里那串长长的数字。

　　周航在旁边埋头扒饭，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妈说得对，是该好好规划一下了。”

　　周薇更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嫂子，我妈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吸食我血肉的寄生虫，他们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反驳，甚至还笑着给他们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