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线的枪声已经彻底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雨后的土腥气。
霍战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勤区域。
他身上的作战服全是泥泞,脸上还挂着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刚刚厮杀完的凶虎,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刚才听到后方汇报说弹药库遇袭,他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这要是真让那帮孙子得逞了,整个连队都得被炸上天,别说任务完不成了,大家都得去烈士陵园报道。
“怎么回事?人抓住了吗?”霍战的声音像是含着冰碴子。
一群战士围在弹药库门口,见营长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
霍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的俘虏。
那人还没醒,裤裆上一片湿痕,看着狼狈不堪。
再旁边是一具尸体,脖子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霍战眯起眼睛,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
“撕咬伤?”
他皱起眉头,扭头看向旁边的赵建国:“老赵,咱们连什么时候养大型猛犬了?黑豹不是还在兽医那儿躺着吗?”
赵建国站在一边,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那个……营长,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有屁快放!”霍战不耐烦地吼道。
赵建国指了指不远处正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的糯糯,又指了指地上那一摊还没被完全冲刷干净的黑纸浆。
“是……是糯糯。”
霍战一愣:“什么?”
“是糯糯救了大家。”赵建国硬着头皮,声音越来越小,“那两个敌特想炸库房,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然后……然后糯糯剪了个纸狗……不是,剪纸变成的狗,把这俩人给办了。”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滴落在雨棚上的声音。
几个围观的小战士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
指导员这是被雷劈坏脑子了?
霍战慢慢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建国,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又像是在看一个逃兵。
“赵建国。”霍战连名带姓地喊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淡……”赵建国急得满头大汗,“但这他娘的是我亲眼看见的!那狗咬死人之后就化成那摊烂纸了!那俘虏也是被吓疯的!”
“够了!”
霍战猛地一声怒吼,吓得周围的小战士一哆嗦。
“赵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啊?!”
霍战指着赵建国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为了推卸你看管不利的责任,为了掩饰你让一个五岁孩子跑到这种危险地方的失职,你居然编出这种封建迷信的鬼话来糊弄我?!”
“纸变成狗?你怎么不说你会七十二变呢?你怎么不说你是孙猴子呢!”
霍战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更是个把纪律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
赵建国这番话,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对军人智商的侮辱。
“老霍,我……”赵建国百口莫辩,这事儿换他没看见之前,打死他也不信啊。
霍战懒得听他解释,大步走到糯糯面前。
糯糯正低着头,小手里还捏着那把大黑剪刀,正试图把那一团烂纸重新展开。
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糯糯抬起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爸爸……”
霍战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原本满腔的怒火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这孩子才五岁啊。
刚才那种枪林弹雨的环境,她得多害怕?
再看看她那一身不合身的红棉袄,沾满了泥点子,像个没人要的小野猫。
霍战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一把将糯糯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生硬,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温柔的程度了。
大手在糯糯身上摸索了一遍,胳膊、腿、脑袋……
确认没有受伤,也没有血迹,霍战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哪里疼?”霍战放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审讯犯人。
糯糯摇摇头,把脸贴在霍战满是泥水的胸口上:“不疼,就是有点累。爸爸,那个坏蛋是我让哮天……”
“闭嘴。”
霍战皱着眉头打断了她。
他看了一眼糯糯手里的大剪刀,一把夺了过来。
“以后不许玩这个,多危险!万一扎到自己怎么办?”
霍战把剪刀塞进自己的战术背心里,严肃地盯着糯糯的眼睛:“还有,以后不许跟着赵叔叔胡说八道。什么纸狗不纸狗的,这世上没有鬼神,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糯糯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说自己没撒谎。
那是爷爷教的本事。
那是用来保护爸爸的。
可是爸爸好凶。
“爸爸会保护你。”霍战叹了口气,笨拙地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糯糯脸上的泥,“你只需要好好当个小孩,吃饭睡觉长个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需要你掺和,更不需要你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完,霍战抱着糯糯转身就走。
“赵建国,写五千字检查,明天早操前交给我!深刻反省你的思想问题!”
留下赵建国一个人站在雨里,看着那摊烂纸浆,欲哭无泪。
这世道,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糯糯趴在霍战的肩膀上,随着爸爸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她能感觉到爸爸身上那股滚烫的热气,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虽然爸爸很凶,还不信她的话。
但是……
糯糯偷偷睁开“阴阳眼”,看了一眼霍战。
爸爸身上有一层红得发紫的光,那是传说中的“煞气”,也是正气。
一般的妖魔鬼怪看到这光都要绕道走。
可是这光太烈了,像是火一样。
爷爷说过,刚过易折。
爸爸命里缺水,这一把火烧得太旺,迟早要把自己烧干的。
糯糯把小脸埋进霍战的脖颈里,闻着那股混杂着汗水、硝烟和泥土的味道。
“爸爸身上的煞气好重哦……”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但是……好暖和呀。”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被人这么结实地抱在怀里。
不想那个冷冰冰的棺材铺,虽然爷爷对她也好,但爷爷的手总是凉的,身上总是一股纸扎味。
爸爸身上,是活人的味道。
是太阳的味道。
糯糯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霍战的衣领。
哪怕没有剪刀,她也要保护这个笨蛋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