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镶毛边的比甲,腰束革带,脚踏鹿皮小靴。乌黑的长发梳成利落的单髻,以一根青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拂在白皙的颊边。肌肤是久居山野的莹润健康色,眉眼继承了崇祯的清俊,却又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与灵动。一双眸子尤其明亮,清澈如山涧清泉,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仿佛蕴藏着勃勃生机与无限好奇。她身姿挺拔如修竹,虽年纪尚轻,却已隐现风华。
这便是阿九,长平公主。
与深宫中娇弱哀愁的陈圆圆截然不同,眼前的少女,宛如山间跃出的一头灵动小鹿,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鲜活、明亮、充满生命力。
曹昆心中暗赞,同时又掠过一丝警醒与怜惜。如此明媚鲜活的少女,原著中却落得断臂出家、一生凄苦的“独臂神尼”下场……既然他来了,还领了护卫之责,定要设法改变这悲剧!
“这位便是东厂派来的曹领班吧?老夫程青竹,有失远迎。”程青竹拱手,声音爽朗,目光在曹昆身上打量,隐含审视。
“程帮主客气,在下曹昆,奉上命前来,日后多有叨扰。”曹昆不卑不亢地回礼。
阿九站在程青竹身侧,也在好奇地打量着曹昆。见曹昆看来,她也不怯场,反而微微一笑,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带着江湖气:“曹领班,我是阿九。”
声音清脆,如山泉击石。
“阿九姑娘。”曹昆也微笑颔首,心中却道:公主殿下,你这身份瞒得可真够随性的。
程青竹简单介绍了庄内情况和一些明面上的规矩,又安排了曹昆三人的住处——位于前院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既方便出入,又与内宅女眷区域保持了距离。
“曹领班公务在身,老夫不便多问。只望领班知晓,这竹溪坞向来清净,庄内多是安分之人。领班在此,尽管便宜行事,若有需相助之处,也尽管开口。”程青竹话中有话,既表明合作态度,也隐含划定界限之意。
“程帮主放心,曹某知晓分寸,定以维护此地安宁为首要。”曹昆表态。
阿九在一旁听着,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曹领班看着年纪不大,武功一定很好吧?不然厂公也不会派你来这儿。”
程青竹轻咳一声:“阿九,不得无礼。”
曹昆却笑了:“阿九姑娘说笑了。曹某只是略通拳脚,奉命行事罢了。倒是姑娘神采奕奕,想必身手不凡。”
阿九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随即又收敛,故作老成道:“曹领班过奖了,我也只是跟着师父学了点粗浅功夫。”
程青竹摇头失笑,对曹昆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领班莫怪。”
寒暄片刻,程青竹便带着阿九离开了,自有人引曹昆去安顿。
站在安排好的小院中,曹昆推开窗户,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和近处依然苍翠的竹林,深吸了一口清冷空气。
护卫阿九的任务开始了。
这竹溪坞看似宁静,但既然与江湖、与皇家牵连,又值此乱世,恐怕也非真正的世外桃源。袁承志即将下山,江湖风波将起,这翠微山脚,或许很快就不会平静了。
而他,不仅要护住这位明媚少女的周全,或许,也要在这乱世棋局中,为自己,谋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竹溪坞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自有一番节奏。
曹昆以“监察京西防务、协查可疑人物”为由,每日带着两个番役在坞内及周边例行巡查,很快便摸清了大致布局。青竹帮与其说是个江湖帮派,不如说是个半武装的田庄,庄户多是程青竹早年收留的退役军卒、逃难百姓或其子弟,平日耕作练武,纪律颇严。后山另有数处隐秘的练武场和仓库。
阿九并未因曹昆的到来改变生活。她每日黎明即起,在后山竹林练功。曹昆有次“偶然”早起巡查路过,远远瞧见。
晨雾未散的竹林中,少女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手持一根三尺余长的青竹竿,身形腾挪闪转,轻盈如燕。那竹竿在她手中,时而如剑疾刺,时而如枪横扫,点、戳、扫、挑,招式简洁凌厉,专攻关节穴位,正是程青竹赖以成名的“青竹点穴手”。她步伐灵动,显然轻功也颇有根基,在湿滑的竹竿和岩石间纵跃,稳稳当当。
练完器械,她又练暗器。只见她手指连弹,一枚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十余步外挂在竹枝上的铜钱方孔,叮当之声清脆悦耳。
曹昆隐在远处一丛枯草后,暗暗点头。阿九的武功确实已得程青竹真传,虽内力火候尚浅,但招式精熟,灵性十足,难怪日后能成为独臂神尼。只是……想到她未来的断臂之劫,曹昆眼神微沉。
他似乎看得入神,脚下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
“啪。”
阿九立刻警觉收势,转头望来,清亮的眸子在晨雾中如星辰:“谁?”
曹昆只得走出来,拱手道:“阿九姑娘,是在下。晨起巡查,无意惊扰姑娘练功。”
阿九见是他,戒备稍松,却挑了挑眉:“曹领班好早。东厂的差事,连人家练功也要查探么?”语气带着些许促狭。
“职责所在,姑娘见谅。”曹昆面不改色,“不过姑娘好身手,令人佩服。”
阿九将竹竿随手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几步。晨光透过竹叶,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跳跃。“曹领班才是深藏不露吧?那日师父说,你下盘极稳,呼吸绵长,定是内家好手。我这三脚猫功夫,也就打打山鸡野兔。”
她歪着头,打量着曹昆:“厂公派你来,真的只是巡查?”
曹昆心中微凛,这少女看似率真,实则敏锐。他坦然道:“京城内外如今不太平,流寇探子,江湖宵小,都可能潜藏。竹溪坞虽僻静,亦需小心。厂公命我在此,既是公干,也有借重程帮主与青竹帮耳目之意。至于在下的微末功夫,不过防身罢了,比不得姑娘师承名门。”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合情合理。阿九听了,眼中好奇更甚:“你们东厂的人,都像你这样……嗯,看着不太像坏人么?”
曹昆失笑:“东厂亦是为朝廷办事,良莠不齐或有,但并非皆是凶神恶煞之徒。”
“那倒是。”阿九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曹领班,你既在此当差,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你能帮我留意一下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