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谢危那身自带寒气的存在离开后,苏居安觉得整间婚房都“回暖”了好几度。
领导这气场,夏天肯定省冰。环保节能,挺好。
她拢了拢衣襟,开始认真审视自己未来可能要长居的“员工宿舍”。
外间宽敞,陈设简洁却用料考究;里间不仅卧榻舒适,竟还附带一个耳房。
不错不错,相当于古代版两室一厅,还是精装修。
比上辈子那个月租一千五、开门就是床的破出租屋强多了。
苏居安满意地点点头,对居住环境给出了五星好评。
视察完“硬件设施”,她开始操心起“员工福利”来。
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繁琐厚重的大红婚服吧?
原身当宫女时的粗布衣服肯定不能再穿了,
好歹她现在也是掌印府名义上的“女主人”,九千岁的“首位夫人”,几套体面衣裳总该有吧?
她满怀期待地走到那雕花木衣柜前,“啪”地一声拉开——
里面空空如也。
连片布头都没有。
苏居安:“……”
……她的古代高定小裙子呢?
她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呢?
那点对华美古装的憧憬,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沉默了三秒,而后幽幽叹了口气。
也是。
原身就是个一穷二白、撞柱明志的小宫女,连嫁妆都是皇帝“赏”的一口薄棺本。
能指望有什么行头?
又哪会有人为她准备新衣?
指望那位明显对她戒备重重、杀意未消的掌印大人拨款置装?
……怕不是嫌命长。
苏居安缩了缩脖子,立刻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
算了算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惹不起,先苟着。
大不了……先把外面这层最厚重的大红婚服脱了,只穿里头的素色中衣将就几天,等发“月俸”再说。
生存方针已定,住房问题解决,苏居安顿时觉得精神松懈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
她走到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旁,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
身下是柔软的丝绸,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清冷的熏香。
她盯着帐顶精致的绣纹,开始默默盘算自己今后在这掌印府的定位。
掌印府员工!
几乎是瞬间,她就给自己找到了准确的身份坐标。
紧接着,一份详尽的《掌印府员工守则》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1、准时打卡请安:
领导的面子必须给足,每日请安不能少,态度要端正。
2、绝不窥探领导隐私: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闭嘴。好奇心害死猫,更害死咸鱼。
3、积极维护领导形象:
对外口径一致,坚决拥护领导权威,谁骂领导她怼谁(在心里)。
4、办公室恋情禁止:
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坚决不搞情感纠葛,防止职场性骚扰(特指自己别骚过头)。
暂时只想到这四点,后续根据实际情况补充修订。
苏居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觉逻辑清晰、条款完善,非常满意。
想着想着,浓重的困意如山般压来。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裹紧身上带着冷冽气息的锦被,蜷缩进柔软的被褥里。
不过片刻,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苏居安心大如斗,睡得格外安稳。
掌印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映照得恍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冷寂。
谢危已褪去那身刺目的大红婚服,换上了一身暗红常服。
颜色依旧浓重,却少了那份刻意渲染的喧闹,只余下沉淀的威严与疏离。
他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朱笔,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白日里那场荒诞至极的“婚礼”,因着皇帝那句“务必风光大办”的旨意,生生折腾了一整日。
直到此刻,喧嚣落尽,他才算真正得了片刻清静。
唯有面对这些冰冷的政务文书,斡旋于字里行间的机锋与算计时,
他那颗习惯于悬在刀尖上的心,才能获得一丝近乎奢侈的安宁。
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继而如鬼魅般移至书案前,单膝触地,垂首恭立。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面容模糊不清,连声音都经过特殊处理,沙哑得仿佛砂石摩擦:
“掌印,属下已查清。夫人……苏姑娘,”
感受到上方骤然扫来的冰冷视线,黑影的禀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迅速改口,
“苏居安,身世清白,无亲无故,与陛下及宫中各方势力皆无明暗往来。”
“自十岁入宫,便一直在浣衣局服役,背景……干净得如同白纸。”
干净?
谢危笔下未停,朱砂在奏折上划下一道凌厉的批注。
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干净”往往是最不寻常的标签。
一个毫无背景、与世无争的小宫女,
偏生八字与他“天作之合”,
偏生在赐婚圣旨下达后不哭不闹,
偏生在新婚之夜撞柱未遂后,又能对着他脱衣跪地、眼神清亮地说“喜欢”?
是当真无知无畏,蠢得可怜?
还是……藏得太深,连他手下的暗卫都未能探出分毫?
“干净得如同白纸……”
谢危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冰凉的玉扳指上缓缓摩挲,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本座离开后,她都做了什么?”
黑影垂首,嘶哑的嗓音毫无波澜:
“苏姑娘似乎想寻衣物更换,但屋内并无备置。而后……她便径直上榻,倒头睡下了。”
谢危执笔的手顿了一瞬。
心倒是大。
刚被他那般审视,近乎羞辱地看光,甚至指尖触碰……她非但未露惧色,此刻竟还能安然入睡?
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辨不出是讥是讽。
“派癸十过去盯着。”
“一应举动,无论巨细,随时来报。”
“是。”
下方黑影干脆应声,身形如墨溶于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
书房内,再次只剩他一人。
烛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与密函之上,静默而孤峭。
谢危重新执起朱笔,却在落笔前,目光不自觉地掠过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落向府邸深处,那间此刻应已陷入沉睡的“新房”。
一个小宫女。
一个被皇帝亲手送到他面前、看似毫无威胁的“礼物”。
本座倒要看看……
这般“干净”的底子,这般“大胆”的性子,究竟能在这潭死水里,翻出什么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