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试……毒?”
谢危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掌印府,戒备森严犹如铁桶,
膳食从采买到烹制再到呈送,皆有严密的规矩和心腹层层把控。
多年来,从未有人敢、也从未有人能在此处下毒。
试毒?
根本是多此一举,更是对他掌控力的无形质疑。
只是……
他看着苏居安那鼓着腮帮子、毫无防备吞咽的模样,心头那丝荒谬感愈发浓重。
试毒?
有谁试毒会像她这样,一口下去恨不得半条鱼?
是真不怕死,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苏居安等了几息,感觉自己呼吸顺畅,四肢灵活,完全没有中毒迹象,立刻放下心来。
“大人您看,我没死!”
她语气轻快,迅速拿起桌上另一双银箸,
又从那盘鲈鱼身上,精准地夹起一大块最肥美、雪白无刺的鱼肚子肉,
小心翼翼地放到谢危面前的玉碟里。
“这个好吃!我特地给您挑的鱼肚子,没刺,还特别软嫩~”
她微微倾身,小声补充,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危的目光,从她笑意盈盈的脸上,缓缓移到自己碟中那块被“精心”挑选、浸润着豉汁的鱼肉上。
他执起银箸,指尖微顿。
夹起那块鱼肉时,视线在她带着油光的唇角,和那块鱼肉之间,停滞了一瞬。
见谢危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鱼,苏居安觉得自己的“试毒员”工作得到了初步认可,干劲更足了。
目光就又锁定了另一道菜。
那是一碟白玉似的蟹粉豆腐,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末,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她立刻伸出试毒专用的银筷,稳稳地夹起一大块豆腐,吹了吹,送进自己嘴里。
“唔!”
她眼睛一亮,待咽下去,立刻转头,用气音对谢危兴奋道:
“大人,这个这个!好吃!弹牙爽口,还鲜!”
谢危额角青筋微跳。
“……食不言,寝不语。”
他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警告的目光扫过她亮晶晶的眼睛。
“好的,大人!”
苏居安立刻闭嘴,收起了那口晃眼的小白牙,垂下脑袋,做鹌鹑状。
懂了,领导讲究用餐礼仪,太过聒噪的殷勤也不行。
她立刻调整策略,将“热情推荐”改为“无声服务”。
于是,接下来的整个午膳时间,膳堂内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画面:
谢危沉默地用着膳,举止优雅,速度不疾不徐。
而他身旁那位新任“布菜丫鬟”,则异常“繁忙”且“尽职”。
她目光如炬,精准地扫过每一道菜肴,然后——
“这道松鼠鳜鱼,看着酥脆!试毒!”
“这个八宝鸭的鸭腿,色泽油亮!试毒!”
“咦?这盅佛跳墙闻着真香!必须试毒!”
每“试”完一道自己心仪的菜,确认无毒且美味后,
她便会立刻换上布菜筷,同样夹起其中最精华、最可口的部分,殷勤地放入谢危面前的碟子里。
她忙得不亦乐乎,不仅将自己的小肚子喂得滚圆溜饱,
顺便还把领导的餐碟安排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谢危起初还蹙着眉,冷眼看着她这套自创的“先尝后布”流水线作业,到后来,竟也渐渐习惯了。
只是在她又一次试图将一块明显过于肥腻的肘子皮夹过来时,用筷子轻轻一格。
“够了。”
苏居安立刻收手:
“是,大人。”
她看着领导碟中那些被她精心挑选过的食物,又摸了摸自己吃得饱胀的肚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看,这就是专业!
既完成了试毒的KPI,又提供了优质的布菜服务,还顺便解决了自己的温饱问题。
一举三得,效率至上。
午膳毕。
谢危放下银箸,取过一旁丫鬟递上的温热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
动作优雅矜贵,与方才用膳时无甚区别,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却丝毫未散。
他起身,玄色衣袍如水般垂落,勾勒出挺拔清隽的身形。
目光不经意扫过膳桌另一侧——那个小宫女还杵在原地,
一手悄悄按着吃得微鼓的小腹,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神游天外。
谢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不是千方百计要凑到他跟前么?
“跟上。”
两个字,言简意赅。
——她不是想黏着他么?
他今日便遂了她的意,将她带在身边。
倒要看看,在这双眼睛底下,她究竟想做什么,背后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苏居安杵在那儿,其实是有点“晕碳”了——吃得太饱,血糖上来,困意翻涌。
她正盘算着等领导走了,就找个人问问路,
回自己那个“边角料”小窝美美地睡个午觉,把早上迷路消耗的精力补回来。
没想到,瞌睡还没开始打,新的工作任务就砸下来了。
……这班,上得是不是有点过于饱和了?
连午休都没有吗?
“是,大人。”
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捶地吐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应声,抬脚就跟了上去。
谢危身量极高,瞧着至少有一米八五朝上,甚至可能接近一米九。
肩宽腿长,步伐稳健从容,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远超苏居安的想象。
苏居安这具身体,年岁尚小,又长期营养不良,个子堪堪只到谢危胸口,腿长更是没法比。
谢危不疾不徐地走着,苏居安却需要小步快跑才能勉强跟上。
从最初的“尾随”,没走出十丈远,就硬生生被迫升级成了“慢跑”。
长长的回廊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
前方是玄衣墨发、背影孤峭的掌印大人,步履生风;
后方是一个瘦小的少女,提着裙摆,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努力追赶,额角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苏居安跑得呼哧带喘、跟头水牛似的,
前面那尊移动速度惊人的“雕像”,终于在一处熟悉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正是早上她误打误撞摸到的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