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刘大妈前脚刚走,又响起了敲门声。
苏念以为她忘了什么事,拉开门,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顾承安。
他一身便装,简单的白衬衫和军绿色长裤,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如松。
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军用行李袋,额角渗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部队赶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先移开视线,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冷硬。
“管道维修,暂住几天。”
说完,他便侧身挤了进来,将行李袋放在了墙角。
赵秀莲从房间里闻声出来,看到小儿子,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承安!你怎么回来了?部队不忙了?”
“嗯。”顾承安只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赵秀莲热情地拉着他,就要往主卧推。
“回来得正好!快,你跟念念住一块儿,正好方便照顾她。”
顾承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睡书房。”
他丢下这四个字,不给赵秀莲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向那间最小的、属于顾承平的书房。
赵秀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顾承安已经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床草席和薄被,直接在书房的地板上铺开了。
他用行动,划下了一条清晰的、不容跨越的界线。
那晚的饭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三个人,一言不发。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承安,多吃点肉,你看你都瘦了。”赵秀莲拼命地给顾承安夹菜,试图缓和气氛。
顾承安只是默默地吃,不回应。
赵秀莲又转向苏念:“念念,这鱼汤对孩子好,你多喝点。”
“嗯。”苏念低声应着,小口地喝着汤。
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刑。
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很快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起得极早,天不亮就出去晨练。等他一身汗回来洗漱时,苏念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
等她起来,卫生间里只剩下潮湿的水汽和他用过的香皂那股干净凛冽的味道。
他有近乎刻板的洁癖和秩序感。
苏念随手放在桌上的水杯,过一会儿再看,一定会被挪到桌角的方格线上,杯把朝向正右方。
她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有些歪,他路过时会默不作声地抽下来,叠成方块,再重新放好。
这些沉默的、细微的修正,像一把尺子,时刻提醒着苏念,这个家里,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主人。
下午,苏念去阳台收衣服。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衬衫就晾在那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散发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苏念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指尖不小心擦过那硬挺的布料。
一种属于男性的、陌生的触感和气息,让她动作一顿,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她飞快地收回手,抱着自己的衣服,逃也似的回到房间。
夜深了。
苏念翻来覆去睡不着,孕期的不适让她格外烦躁。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心里一紧,悄悄起身,将房门拉开一条缝。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客厅中央。
是顾承安。
他只是在倒水喝。
水壶和杯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吵到你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夜晚的沙哑。
“没。”
苏念说完,立刻关上了门,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
隔着一扇门,她能听到他喝完水,然后是脚步声,最后是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但苏念知道,他并没有睡。
她偶尔能听到书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好像每晚都在看他哥哥留下的那些书和笔记。
他在找什么?
这个念头在苏念脑中一闪而过。
第二天清晨,妊娠反应毫无预兆地猛烈来袭。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念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
她趴在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都生理性地流了出来。
她尽力压抑着声音,不想惊动任何人,可那股恶心劲儿上来,根本控制不住。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她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她吐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时,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苏念浑身一僵。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她紧张地盯着门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几秒钟后,一张折叠起来的、干净的信纸,从门缝下被塞了进来。
信纸上,放着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话梅。
紧接着,一个搪瓷杯也被小心地推了进来,杯口还冒着丝丝的热气。
苏念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那杯温水和那颗话梅,一时间忘了所有反应。
门外,顾承安的身影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苏念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杯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温顺地滑过她备受折磨的喉咙,抚平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
她又拆开那颗话梅,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瞬间炸开,神奇地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
她靠着墙,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主动对她释放出的一点善意。
笨拙,沉默,却又精准得恰到好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
但那个词,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天早饭,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
赵秀莲却显然发现了什么,她给苏念盛了一碗粥,意有所指地对顾承安说:
“承安,念念身子不方便,你在家,多照顾着点。”
顾承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苏念拿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耳根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他依然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好像刚才那声“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可苏念却鬼使神差地觉得,这张冰块一样的脸,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用力地喝了一口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