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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掌心饵,驯娇记 十七声生 2729 2026-01-21 20:33

  二月十二,惊蛰。

  徐嫔坐在镜前,碧儿正给她篦头。桃木梳滑过发丝,一下又一下。

  “娘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徐嫔没接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有细纹,脂粉盖得再厚也掩不住疲惫。皇上已三个月没召幸她了。

  后宫最不缺鲜嫩面孔。这个月新进的秀女里,有个姓林的才人,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徐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娘娘?”碧儿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徐嫔松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戴这支。”

  碧儿接过步摇小心插进发髻。金灿灿的,衬得徐嫔的脸更苍白。

  “对了娘娘,”碧儿声音很轻,“前几儿听说,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哦?去做什么?”

  “说是……去找那个春儿。”碧儿的声音压低了,“送了点心,还有银子。”

  镜子里,徐嫔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春儿——六皇子就多看了两眼,就记到现在?

  “常晟这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好事。”徐嫔慢慢说。

  碧儿没接话,继续篦头。

  “只是……”徐嫔顿了顿,“皇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蒙蔽。有些贱蹄子,看着老实,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她转头看碧儿:“你说是不是?”

  碧儿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徐嫔手指抚过步摇流苏。金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清脆又刺耳。

  “本宫记得,你有个弟弟,在户部当差?”

  碧儿心里一跳:“是……托娘娘的福,才谋了个书吏的差事。”

  “书吏委屈了。改明儿本宫跟兄长说一声,调他去正经衙门,好歹是个正经出身。”

  碧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奴婢……奴婢谢娘娘恩典!”

  徐嫔伸手虚扶她:“起来。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自然要替你打算。”

  碧儿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不必。”徐嫔慢悠悠说,“只是有些事,本宫不方便做,得有人替本宫分忧。”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碧儿。碧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小巧精致的赤金耳坠。

  “娘娘这……”碧儿手都抖了。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赏赐太重。

  “收着。”徐嫔语气平淡,“你弟弟要打点,你自己也要体面,在宫里没点体己怎么行。”

  碧儿握着锦囊:“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她透过镜子看碧儿:“这宫里啊,名声比脸蛋更要紧。一个宫女,若是名声坏了……”她顿了顿,拿起另一支珠钗比了比位置:“尤其是跟太监扯上关系,那可就真是……烂在泥里,洗都洗不干净了。”

  碧儿心领神会。太监——宫里最下贱,却也最方便泼向宫女的脏水。只要影影绰绰地传开,就足够毁掉一个人。

  “奴婢明白了。”碧儿垂下眼。

  “明白什么?”徐嫔挑眉,“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是奴婢多嘴了。”

  徐嫔满意地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镜子,将那支珠钗缓缓插进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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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徐嫔寝殿出来,碧儿紧紧攥着那个锦囊。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够她攒好几年。

  碧儿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画面:春儿帮她顶罪挨打,春儿冬天把她的脚捂怀里,春儿笑着说“碧儿姐姐,咱们以后一起出宫”……她想起春儿被六皇子问名字时,自己心底突然腾起的嫉妒。明明她才是更出色的那个。

  碧儿眼看着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锦囊塞进怀里。能给自己和弟弟博来一个锦绣前程,才是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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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碧儿去了趟浣衣局。

  碧儿一边帮着理衣裳,一边状似无意地叹气:“唉,你们听说景阳宫那个春儿了没?”

  “春儿?就原来徐嫔娘娘跟前那个?”

  “是啊。”碧儿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惋惜与鄙夷的神气,“本来不想提的,到底是旧主仆一场……可你们是没看见,她现在,可真是豁出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宫女耳朵都竖起来了。

  碧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有人瞧见了……她跟不知道哪儿来的太监,在背人的地方拉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顿了顿,添油加醋:“还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呢……什么吃的呀,用的呀,说不定还有银子。不然你们想,在冷宫那种地方,她怎么还能有几分颜色?”

  她说完唉声叹气地走了,留下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然后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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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像长了脚、生了翅膀,在宫女太监们的舌尖上滚过一遍,就添一层油醋。等飘进景阳宫时,已经成了:

  “……跟好几个公公不清不楚呢!”

  “专挑有油水的巴结……”

  “……身子都不知换了几口吃的了……”

  春儿不是没听见。有两次,她端着水盆路过,那些窃窃私语就像蚊子似的嗡一下围上来,又在她转身时“唰”地散开,留下几道黏腻的目光,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她起初是懵,随后是怕。跟太监?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进宝公公那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冰手攥了一下。

  不……不可能是指他。 她拼命否定。干爹来的事,除了周嬷嬷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好几个”,是“专挑有油水的”……

  可越是否认,那股寒意就越往骨头缝里钻。万一……万一是呢? 万一有人看见了砖缝后的油纸包?万一有人瞧见了夜里柴房的影子?

  这念头让她洗衣裳时,手都是抖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好像站在一块薄冰上,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水,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传话的人,一句一句地凿穿。

  孙嬷嬷从屋里出来,看见春儿脸色沉了沉。“春儿,”她开口“你过来。”

  春儿放下衣裳走过去:“嬷嬷。”

  孙嬷嬷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像刀子:“最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春儿心里一紧:“奴婢……没有。”

  孙嬷嬷冷哼,“景阳宫有景阳宫的规矩。别以为能攀上高枝儿飞出去。攀棵歪脖子树,摔死你。”

  春儿出了话里的威胁。低下头:“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孙嬷嬷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从今儿起后院的恭桶都归你刷。一个人刷,不许找人帮忙。”

  后院的恭桶……那是最脏最累的活。以前是几个人轮着做,现在让她一个人……

  “怎么,有意见?”孙嬷嬷挑眉。

  “……没有。奴婢遵命。”

  孙嬷嬷走了。春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嬷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忍着吧孩子。这宫里……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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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嫔倚在窗边,看着外头沉沉夜色。一个小宫女悄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徐嫔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极轻地挥了挥手。

  碧儿在一旁垂手侍立,心中忐忑,又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碧儿,”徐嫔忽然开口,没看她,“库房那匹藕荷色的缎子,颜色太嫩,本宫穿着不合适了。你拿去吧。”

  碧儿心口一跳,那是匹好料子。她连忙跪下:“奴婢谢娘娘赏!”

  徐嫔摆了摆手:“下去吧。本宫累了。”

  门关上。

  徐嫔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夜色。天完全黑了,夜风穿过庭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暗处私语。

  春儿……她想起那个婢子。她要她疼、要她烂,要她再也翻不了身。

  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干扰她儿子的前程。那是她最可靠的指望。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凉了的苦茶。深宫如夜,吞噬一两个蝼蚁,连点回声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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