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一进门叶抒就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人迹罕至的厨房，冰箱里那点可怜的库存在他脑海里闪过。

虽说知秋姐大方地说了“包吃包住”，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叶抒从小刻在骨子里。他实在不习惯，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过这种全然依赖他人的生活，那不就真成吃软饭的了吗？

他想了想，叫住了正准备回卧室补个回笼觉的知秋：

“那个……知秋姐，我打算出门买点日常用的东西，你有什么需要我捎回来的吗？”

知秋在卧室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用，你买你自己需要的就好，谢谢小抒弟弟啦。”

说完，她便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叶抒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门，心里控制不住的想到，下次从房间里出来的还会是知秋姐吗？

他转身再次出了门，凭借来时的记忆，找到了附近那家规模不小的生鲜超市。

刚走到超市入口的门前，两旁妆容精致的迎宾小姐姐立刻齐刷刷地鞠躬，声音甜美洪亮：

“欢迎光临！”

这阵仗把叶抒吓了一跳，他从小到大进的超市，顶多有个坐门口收自行车费的抽烟老大爷，哪有过这么水灵的接待？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他下意识地也朝着两位小姐姐也弯下了腰，回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可腰刚弯下去，他的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顾客给迎宾鞠躬？！这不是纯纯的冒傻气吗？！

叶抒只感觉自己脸上一顿发烧，赶紧直起身，假装打扫一下裤子，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眼神飘忽地不敢再看那两位正在努力憋笑的小姐姐，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超市。

超市里冷气很足，但叶抒脸上还烧得慌。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办正事，直奔生鲜区。

嘿！不愧是大超市啊！这环境，这品相，比他学校后门那个满地泥脚印的小超市，简直强出不知道多少个次元。

所有的蔬菜都被码放得整整齐齐，跟接受检阅的仪仗队似的，水灵灵、干净净，在精心调配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关键是，上面一点土都没有！

叶姥姥一下子就跟进了大观园一样，眼睛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看这黄瓜，多直！

看这青菜，多青！

看这柿子，多红！

看这价钱，多少？！！！

叶抒抬头看到价钱的时候感觉自己灵魂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有机奶白菜：31.8元/斤

进口西红柿：25.8元/斤

叶抒还是不信邪，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小数点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旁边最朴实无华的土豆。好家伙，连土豆都分出了“精品”和“特选”阵营，价格赫然是菜市场土豆的好几倍！

他抬头看着货架子上那些明码标价的小牌子，只感觉自己的上眼皮控制不住地突突乱跳，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拿起了那盒有机奶白菜，捧在眼前，看得有些出神。

它为什么这么贵？

就因为它号称“有机”吗？

“有机”到底是个啥？

“机”又在哪儿呢？

是吃了能多长个脑子，还是能长生不老？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从一颗奶白菜的价格，一路狂奔向了哲学的终极问题：

价值由何而定？

我，一个兜里只剩一百多块的无业游民，站在这颗价值三十多块的菜面前，意义何在？

我从何而来？

答：从公寓溜达来的。

又该往何处去？

答：大概率得空俩爪子回家去。

在超市生鲜区冰冷的灯光下，在周围衣着光鲜的顾客中间，叶抒笑了，他发自内心的笑了。在这一刻，顿悟了。

我与这菩提菜叶，缘分未到，境界不够，吃不起。

叶抒默默地将那盒哲学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有机奶白菜放回了原处，深吸一口气，开始四处搜寻着带有“折扣”、“特价”、“清仓”、“限时优惠”等标签的商品。

黄天不负有心人，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终于在货架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属于他的经济适用菜。

没过一会，购物车里就多出了一些边缘微微泛黄的染发青菜、大小不一的丑番茄、没那么直溜的个性黄瓜，还有一盒贴着“今日特价”即将到了最佳食用期的肉片。

嗯，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叶抒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虽然品相差了点，但回去摘摘洗洗，吃到肚里都一样，关键是价格亲切得像亲人。

接着，他走向主食调料区，买了一小袋最普通的大米，一小袋面粉，以及最小包装的油、盐、酱油和醋。

这些是自力更生的基础，不能再省。

就在他推着这辆逐渐充盈起来的生存物资小车准备去结账时，目光扫过零食区。

不知怎的，就是突然想起夏晴姐从电视柜后面像寻宝一样抽出的那包坚果。现在想来，那应该也不是她的吧。

唉……

叶抒在心里叹了口气。

吃人嘴软，住人情长。知秋姐请了那么贵的早餐，还这么便宜的把房子租给自己，于情于理，都得表示一下。

他咬咬牙，走到货架前，对比了半天，最终挑了一包价格适中分量也还行的混合坚果。

就当是……回礼和补偿吧。

这包坚果，成了他购物车里唯一一件超纲的、带着点人情世故温度的物件。

推着这辆承载着生活希望和一点点人情债的小车，叶抒来到了收银台。

收银员小姐姐麻利地拿起商品，扫描枪不断发出“滴滴”声。每一声“滴”响起，叶抒的心跳就跟着抽一下，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上不断跳涨的数字。

18.5... 32.8... 56.2... 71.4...

最后，当扫描枪对准那包坚果，“滴”一声后，数字定格在了 96.3。

“先生，一共九十六块三。”

收银员微笑着说。

叶抒感觉心尖儿都跟着颤了一下。省着省着，还是花了小一百！这钱花得，比割肉还疼。他默默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先生，需要办一张我们的会员卡吗？新会员有专属优惠，平时购买指定商品最高可以享受八五折。”

收银员小姐姐突然开口问道。

叶抒动作一顿，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会员卡？听起来不错，不就是报个手机号登记一下，以后买东西能便宜点，还能攒积分换点卫生纸、塑料盆什么的。白给的优惠，不要白不要。

“行，办一个！”

叶抒想都没想，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这是他今天在这所超市最硬气的一瞬间。

收银员在电脑上飞快地摁着，好像生怕叶抒反悔一样。噼里啪啦一顿点后，笑容依旧甜美：

“好的先生，信息已录入。那么您本次的消费金额是二百九十六块三，您看怎么支付方便？”

“啊？多少？”

叶抒愣住了，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重复问了一遍：

“多……多少？你再说一遍？”

“二百九十六块三，先生。其中二百元是您的会员费和预存年费。”

二百块？！办张卡要二百块？！

他全身上下就剩一百多，这卡费比他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贵！还预存年费？他现在要是在这这预存了年费，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两说呢。

况且，他也拿不出二百块啊！

叶抒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的问到：

“那啥......我......我不办了......就付刚才那些东西的钱，九十六块三。”

伴随着“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他提着两个购物袋，几乎是逃离了收银台。

走出超市大门，上午的阳光晃得他有点晕。

好险，差点就被资本做局了！

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超市，这地方，果然水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