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暎道：“领大皇子进来。”

　　陈保就在这短短几秒钟，额头渗出一层汗来。

　　他竭力控制自己眼睛不乱瞟，心里不乱揣测刚才内殿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御书房的气氛有一种特别的燥热，为什么平时整齐堆放着一堆奏折的书桌此时凌乱不堪，还有不少奏折被扫落到了地上！

　　活像是打了一架似的。

　　反正陈保是不会相信，刚才陛下与昭仪娘娘来了一次武艺切磋的！

　　陈保得到命令，麻溜地低着头退了出去。

　　姜恩宁悄悄瞥了陛下一眼，又一眼，最后扭捏又难为情问：“陛下，臣妾要告退吗？”

　　裴暎道：“无妨，留下吧。等下有你的事。”

　　姜恩宁看了眼四周，看着散落一地的奏折，有些担心：“这样被大皇子看到没问题吗？”

　　裴暎看她一眼，提议：“不如姜昭仪去下方跪着磕头求饶命，把这里装扮成朕对你大发雷霆的样子？”

　　姜恩宁硬气地没回皇帝的话，转而拿起一旁的墨条研起墨来，即使砚台里的墨汁有很多。

　　裴峥今年八岁，相貌极好粉雕玉琢，眼神气质却如裴暎，嚣张贵气。

　　他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他对身旁的姜昭仪视若无睹。

　　姜恩宁：“......”

　　裴暎依旧叫他起来了，语气平常地考察了大皇子的功课。

　　大皇子对答如流，得到了裴暎的一声夸奖。

　　裴峥扬起笑脸，很开心得意，跑向裴暎扑倒他怀里：“父皇父皇，您答应了儿臣，今日要教儿臣骑射的。”

　　“儿臣期待了一整天啦。”

　　裴暎面对大皇子时，嗓音总是要柔和些的，带着父亲的温情：“好。等父皇先说完紧要事。”

　　“什么事？”

　　裴峥仰起头好奇地问父皇，眼睛这时倒是注意到了姜恩宁，瞪了她一眼。

　　裴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呵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父皇要为你择一位养母。”

　　“养...养母？难道是身旁的这位姜昭仪？”裴峥聪慧，一点就通。

　　“不错。”裴暎道：“既然认得刚才怎么不请安？”

　　裴峥撇撇嘴角，小声哼哼道：“儿臣不喜欢姜昭仪。”

　　裴暎继续追问，语气散漫：“你们第一次见面，怎么就不喜欢上了？”

　　裴峥咬紧了唇瓣，良久脸都红了：“儿臣担心父皇有了小姜氏，会逐渐忘了母妃。”

　　“小姜氏？”裴暎轻声咀嚼了遍，“这话是谁同你讲的？”

　　裴峥一愣，不说话了。

　　“怎么，峥儿有了更亲近的人，现在连父皇都要瞒着了？”

　　裴暎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语气温和：“朕猜是孙嬷嬷。昭贵妃由她自幼照看长大，你也是襁褓时就被她照顾长大的。”

　　裴峥点了点头：“父皇别生孙嬷嬷的气，她是太思念母妃一时脱口而出，做不得数的。”

　　裴暎垂眸看了眼大皇子，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最终还是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

　　姜恩宁被点名，裴暎看着她道：“抚养大皇子，姜昭仪意下如何？”

　　裴峥的眼刀冷嗖嗖地过来了，他站在父皇身后，眉头下压不悦地、警告似的盯紧了她的双眸。

　　姜恩宁嫣然一笑：“臣妾愿意。”

　　“只要是陛下开口，臣妾会分外上心，听话懂事的。”

　　大皇子不满意了，扯了扯裴暎的袖子：“父皇，父皇，儿臣还没想好呢。”

　　“那等你想好，朕留给你些时间，但结果不变。”

　　裴峥没再闹，乖乖地点了头。

　　裴暎白日虚度不少光阴，此刻将这件事初谈下来，就挥了挥，让两人都离开了乾清宫。

　　裴峥走到殿门处才回头，后知后觉问了一句：“父皇的内殿今日怎么如此凌乱？莫不是……”

　　他声音实在是太小，自己嘀咕了句，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姜恩宁也没听清。

　　两人离开好一会儿，内殿安静的落针可闻，闷闷的潮热感逐渐冷却，龙涎香与不知名清香的融合也终于散去。

　　裴暎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陈德海。”

　　陈德海脚步飞快：“奴才在！”

　　裴暎轻叩着龙椅，语气淡淡：“将孙嬷嬷杖毙，即刻。另外，把她的手指剁下来一根，送到大皇子那，不必解释。”

　　陈德海脊背一冷。

　　他与孙嬷嬷相识已有近十年，知晓孙嬷嬷这人对昭贵妃是极尽忠诚，对大皇子也是忠心耿耿，正因如此“小姜氏”那番话也算情有可原。

　　陛下以往的性子是不会对昭贵妃处的人赶尽杀绝的，那问题是出在了大皇子身上。

　　陈德海立刻领命：“陛下放心，奴才亲自去盯着。”

　　裴暎向后靠去，仰起脖子，露出流畅利落的下颌线，他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金龙浮雕。

　　裴峥刚才的话是故意为之，他不小了，有了基本的分辨是非的能力，更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想借他的手除去孙嬷嬷。

　　裴暎想自己真是心软了，只是命人送根手指过去，以示警告威慑，自己满足他这一次，下不为例。

　　裴峥和姜恩宁走在僻静的宫道上。

　　裴峥对她横眉冷对：“小姜氏，呵。”

　　“殿下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这个小姜氏入宫了吗？”

　　姜恩宁笑意盈盈。

　　当然是因为所谓的大姜氏，已经死了。

　　裴峥嗤笑一声。

　　姜恩宁细细盯他一眼，他这副态度嚣张跋扈不变，但还是和在裴暎面前不太一样。

　　裴峥回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小姜氏这辈子也只配捡我母妃的剩肉吃。我不会让你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如愿。”

　　姜恩宁笑吟吟，嗓音绵软：“大皇子真不可爱，再怎么说我还算是你小姨呢。”

　　“大皇子厌恶我，但说实话，有其他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更值得记恨吧。毕竟，小姨不会害你。”

　　裴峥道：“你敢害我么？”

　　“殿下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姜恩宁佯装恍然大悟：“难不成殿下连我侍寝都不能接受？”

　　“哼，姜府的意图我猜得到。你凭借母妃的恩宠光环加身，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走到分路口，裴峥恶狠狠，厌恶非常明显：“别自称我小姨！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