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刚才下水道堵塞时还要尴尬的死寂。

苏红袖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从刚才的涨红瞬间变得煞白。

她忘了。

昨天那张信用卡已经刷爆了，而微信里仅剩的一点零钱，早上点了那杯星巴克外卖后，已经是个位数了。

秦杰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大概猜到了剧本。

系统早就有提示：【客户资产处于高风险状态，现金流断裂。】

“微信不行就支付宝，再不行现金也凑合。”秦杰语气平淡，仿佛没看到她屏幕上的那个弹窗，“我不挑。”

这是递台阶。

苏红袖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没回头，而是快步走到角落里那堆还没拆封的爱马仕橙色纸箱旁，翻出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香奈儿流浪包。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把包倒过来，往地毯上抖。

“哗啦啦。”

一堆硬币，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十块，还有两张二十的。

这是她最后的流动资金，是她在这个贫民窟里维持生存的最后一层底裤。

她蹲在地上，那件真丝睡袍拖在了地毯上，像只落魄的孔雀在捡食地上的谷粒。

一张一张地展平，数好。

一共一百零五块三毛。

还差四块七。

苏红袖的手在抖，她捏着那把零钱，感觉脸上的皮都被扒光了。

“只有……只有这么多。”

她背对着秦杰，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屈辱的哭腔，“剩下的，下次给你行吗？”

秦杰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此刻为了几块钱蹲在地上卑微求全。

这就是现实，没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只有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算了。”

秦杰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那几张纸币，没拿那些硬币。

“八十就行。算是开业酬宾，给你打个折。”

他把钱塞进兜里，手里提着那袋装着她“尊严尸体”的垃圾袋，转身走向门口。

“那个……”

苏红袖突然开口，她转过身，依然蹲在地上，眼神里有一丝茫然和一丝刚刚萌芽的依赖。

“这管子……以后还会堵吗？”

她在问管子，其实是在问这种糟糕的日子还会不会继续。

秦杰穿上那双破帆布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满屋名牌却付不起一百块的女人。

“管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少用那些粘稠的玩意儿，或者换个滤网。实在不行，下次堵了再找我。”

秦杰推开门，热浪涌进来。

“下次给你算老客户价。”

门关上了。

苏红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一捧没送出去的硬币。

那股恶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秦杰留下的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竟然意外地盖过了那一屋子虚假的祖马龙香气，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的安全感。

【订单完成。】

【获得现金：80元。】

【获得属性点：亲和力+1（对落魄阶层特攻）。】

【苏红袖好感度更新：轻视 -＞ 复杂（羞耻中夹杂着信任）。】

秦杰哼着歌下楼。

虽然少赚了三十，但那种“这女人欠我个人情”的感觉，比三十块钱更值钱。

在这城中村，人情债，有时候是能肉偿的。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掂了掂手里的垃圾袋，顺手扔进了楼道口的垃圾桶。

那是过去。

而他的未来，在那个正在响起的手机里。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林媛。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秦杰原本轻松的脚步瞬间变得沉重。

“大头出差了，去隔壁市。家里空调漏水，漏得厉害，能不能来看看？着急。”

林媛。

那是秦杰前老板赵大头的老婆。

那个把他当狗一样使唤、最后克扣了他三个月工资把他赶出来的赵大头。

但这短信是林媛发的。

那个会在赵大头骂人时偷偷给秦杰塞个苹果、眼神总是温温柔柔却带着伤的大嫂。

秦杰站在阳光下，眯起了眼。

这单，接还是不接？

日头西斜，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滑到了拨号界面。

没打出去。

直接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只装着疏通簧和管钳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提，转身往隔壁街走去。

赵大头家离这儿不远，就在幸福里最外围的那排一楼。

那是这片城中村里唯一的“富人区”，门前有独立的小院，甚至还违建了一个贴着金箔瓷砖的门头，俗气得像个暴发户的镶金牙。

秦杰去过那儿。

以前给赵大头打工时，没少被喊去搬货、通厕所，那是免费的劳动力。

现在去，是技术服务，得收钱。

要是赵大头在家，秦杰绝对不触这个霉头。

那孙子心黑手狠，上次克扣的三千块工资到现在还没说法，见面肯定得干仗。

但林媛说他出差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就像是敌军大本营空虚，留守的压寨夫人发出了求救信号。

哪怕只是为了修个空调。

五分钟后。

秦杰站在那扇朱红色的防盗门前。

没敲门，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狗笼。

那条平时见人就狂吠的黑背狼狗不在，笼子里空荡荡的。

看来赵大头这次出差时间不短，连狗都带去寄养了。

“笃，笃。”

秦杰敲了两下门环。

这一片比里面安静，没有嘈杂的麻将声，只有蝉鸣。

“来了。”

门很快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就在门厅候着。

林媛出现在门缝里。

虽然外面热得柏油路都要化了，她却穿了一件浅白色的长袖家居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围了一条薄薄的丝巾。

这打扮，看着都捂得慌。

“小秦，来了。”

林媛看到秦杰，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的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路，“快进，外面热。”

她伸手去接秦杰的工具包，手腕露出一截，上面戴着一只宽大的翡翠镯子。

“不用，沉。”

秦杰避开了她的手，跨进门槛。

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舒爽的凉，而是一种带着潮湿霉味的阴冷。

客厅很大，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墙上挂着那种批发市场买来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最显眼的是那台立式空调。

此时，那台格力柜机的出风口正呼呼吹着冷风，但机器底座下面，垫着两块吸水的抹布，旁边还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

“滴答、滴答。”

冷凝水顺着机身缝隙往下淌，节奏稳定得像个漏壶。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天就开始漏，今天越漏越凶。”

林媛关上门，把外面的燥热隔绝在身后，“大头不在，我也不敢随便找外面的野路子，怕被宰，也怕……不安全。”

她给秦杰倒了杯水，是一次性纸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秦杰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的视线在林媛身上停顿了两秒。

视网膜上的蓝光无声启动。

【目标：林媛。】

【状态扫描：精神紧绷（40%），体表温度正常，但在刻意遮掩躯体特征。】

【异常标记：左侧颈动脉处检测到遮瑕膏覆盖痕迹（厚度：重度）；左手手腕尺骨处，有皮下淤血反应（旧伤）。】

秦杰心里那点因为赚了钱的轻松劲儿，瞬间沉了下去。

怪不得大热天穿长袖，怪不得围丝巾。

这是在遮伤。

赵大头那孙子，在外面装得人五人六，回家关起门来打老婆？

“我看看机器。”

秦杰没点破，蹲到了空调前。

手掌贴上湿漉漉的塑料外壳。

【物品：格力i酷立式空调。】

【故障透视：排水管老化破裂（裂口长度3cm）；外机冷凝水盘积垢堵塞。】

【修复方案：剪除破损段重新接管，通水盘。】

【所需耗材：PVC胶带，一截新管子。】

“管子烂了。”

秦杰回头，指了指空调后面那是跟墙壁连接的地方，“还有外机那个盘子堵了，水排不出去，倒灌进来的。”

“那……麻烦吗？”林媛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

“不麻烦，换截管子的事。”

秦杰打开工具包，拿出那卷黑色的绝缘胶带和一把剪刀。

“嫂子，你帮我扶着点这盖板，我得把手伸进去接管子。”

“哎，好。”

林媛连忙蹲下来，两只手扶住了秦杰拆开的空调下挡板。

两人靠得很近。

秦杰半跪在地上，上半身探入空调背后的狭窄缝隙，手臂发力时，手肘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林媛扶着盖板的手背。

那是冰凉的触感。

林媛瑟缩了一下，没躲。

在这个角度，秦杰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下巴。

还有那条丝巾边缘，隐约露出来的一点紫红色的指印。

那是被人用力掐住脖子才会留下的痕迹。

秦杰剪断烂管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剪刀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嫂子。”

他一边缠胶带，一边低着头，声音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听不出情绪，“大头这生意做得挺大，脾气也没见改啊。”

林媛的手抖了一下，挡板跟着晃了晃。

“男人嘛……外面压力大，回来顺顺气，正常。”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这次是我不好，没看好狗，让狗把他那双新皮鞋咬坏了。”

为了双皮鞋？

秦杰缠胶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勒得指尖发白。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自我合理化（斯德哥尔摩倾向预警）。建议：此时介入需谨慎，过度刺激可能导致目标崩溃。】

秦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他只是个修电器的，救不了这种烂在骨子里的生活。

除非这台机器自己想报废重修。

“好了。”

秦杰把管子接好，缠上厚厚的胶带，用力拽了拽，“这回结实了，漏不了。”

他从空调后面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媛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身子一歪。

秦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手掌刚好握在她的小臂上。

“嘶——”

林媛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种生理性的疼痛反应。

哪怕隔着厚厚的家居服袖子，秦杰也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块肉的僵硬和肿胀。

这里也是伤。

秦杰迅速松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林媛站稳，有些尴尬地捋了捋袖子，眼神闪躲：“没事，昨天……昨天撞桌角上了。”

“这桌角挺厉害，还能隔着袖子撞出淤青来。”

秦杰没忍住，刺了一句。

林媛愣住了，抬头看着秦杰。

那双年轻、锋利、不带任何浑浊欲望的眼睛，让她那些拙劣的谎言无处遁形。

自从嫁给赵大头，这几年她听够了周围人的恭维和虚情假意，没人关心她为什么夏天穿长袖，也没人问她为什么总是“不小心”撞到东西。

只有这个被自家男人赶走的穷修电工，一眼看穿了这栋大宅里的腐烂。

“小秦……”

林媛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眼圈瞬间红了。

那种长期被压抑的委屈，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宣泄口，正要决堤。

就在这时。

“咚咚咚！”